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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心殿偏殿。

  李承弘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刚刚写好的草稿。他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萧战,表情复杂得像吞了一只活蛤蟆。

  “四叔,您确定这……这能行?”

  萧战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悠闲地喝了口茶:“怎么不行?”

  李承弘指着那份草稿,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龙体欠安,需静养数月。朝政由太子承弘全权署理,内阁辅政。镇国公萧战,忠勇可嘉,特赐金牌一面,可便宜行事,无需事事请旨。’”

  他念完,抬头看萧战:“四叔,这便宜行事……便宜到什么程度?”

  萧战认真想了想:“大概就是,我想砍谁就砍谁,砍完再汇报。”

  李承弘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四叔!这、这不是胡闹吗?”

  “胡闹?”萧战放下茶杯,正色道,“殿下,您觉得这是胡闹,可您想过没有——朝堂上那些人,现在在干什么?”

  李承弘一愣。

  萧战扳起手指头,一条一条数:

  “徐阶那老狐狸,表面上按部就班,实际上天天盯着养心殿的动静。林章远天天往詹事府跑,说是汇报吏部工作,其实是来看看您还能撑几天。张承宗倒是不跑,但兵部的紧急公文,从三天一份变成了一天三份,全是北境军务,每一份都要您亲批,这是试探您精力够不够。”

  他顿了顿,看向李承弘:“殿下,您说他们在干什么?”

  李承弘沉默。

  萧战继续说:“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您撑不住。”萧战说,“等您心力交瘁,处理不了朝政,然后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美其名曰:辅政。”

  李承弘眉头紧锁:“四叔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萧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您得让他们知道,您撑得住。而且撑得很稳。”

  他指着那份草稿:“这道旨意,明面上是给我特权,实际上是告诉所有人——太子背后有人。有人能镇场子,有人能收拾烂摊子,有人能在关键时刻,该砍谁就砍谁,砍完再汇报。”

  李承弘怔怔看着他。

  萧战又补充道:“当然,这金牌只是个摆设。我不会真去砍人。但那些心里有鬼的人,他们不知道啊。他们看见我有这块金牌,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李承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四叔,您这主意……父皇知道吗?”

  萧战咧嘴一笑:“知道。昨晚上他亲口说的。”

  李承弘愣住了。

  他想起昨夜父皇单独召见萧战,说了那么久的话。

  原来,说的就是这个。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父皇不是在安排后事。父皇是在布阵。

  把自己当成最后一面旗帜,把萧战当成最锋利的刀,把这江山,布成一个滴水不漏的阵。

  让那些魑魅魍魉,进来一个,死一个。

  “好。”李承弘点头,“我这就拟旨。”

  萧战摆摆手:“不用您拟。我找人拟好了。”

  他朝门外喊道:“进来吧。”

  门开了。

  进来的是乌尔善。

  他手里捧着一卷写好的圣旨,小心翼翼得像捧着圣物。

  李承弘看着这个十八岁的草原少年,表情再次变得复杂。

  “四叔,您让他拟的?”

  萧定理直气壮:“这小子字写得不错。比我强。”

  乌尔善诚惶诚恐地把圣旨呈上:“殿、殿下,外臣……属下照着国公爷说的写的。若有错漏,您、您多包涵……”

  李承弘接过圣旨,展开。

  字迹工整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认真。看得出来,这个草原小王子,是真的用心在写这份“敌国圣旨”。

  李承弘忽然有些想笑。

  一个多月前,这个少年还在朝贺大典上当众挑战萧战,趾高气扬地自称“小狼王”。现在他站在自己面前,捧着圣旨,自称“属下”,诚惶诚恐得像只受惊的小羊羔。

  这反差,太大了。

  “写得不错。”李承弘点头,“盖玺吧。”

  刘瑾捧着玉玺上前,在圣旨上盖下鲜红的大印。

  一道新的圣旨,就这样诞生了。

  而这道圣旨的主人公萧战,正翘着二郎腿,喝着茶,仿佛这一切跟他没什么关系。

  乌尔善站在旁边,看着那道盖了玉玺的圣旨,心中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自己刚到京城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听说萧战是个“粗鄙武夫”、“靠姐姐上位的幸臣”,心里充满了不屑。他想着,等我见到这个萧战,一定要好好羞辱他一番,让大夏人知道,草原勇士的厉害。

  然后他见到的,是一个只用三关就把他打得满地找牙的“粗鄙武夫”。

  然后他见到的,是一个在醉仙楼翘着二郎腿、把三国使臣吓得跪地求饶的“粗鄙武夫”。

  然后他见到的,是一个在养心殿给太子出馊主意、让人拟圣旨、自己喝茶看戏的“粗鄙武夫”。

  他忽然很想知道

  那些说萧战是“粗鄙武夫”的人,现在在哪?

  还在喘气吗?

  圣旨是在当天午时明发的。

  内阁收到旨意时,徐阶正在喝茶。他看完圣旨,手一抖,茶洒了半杯。

  “金牌一面,便宜行事,无需事事请旨?”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旁边的内阁次辅高拱凑过来:“徐阁老,这……”

  徐阶抬起手,制止他说话。

  他望着窗外的天光,缓缓道:“高明。”

  高拱一愣:“什么?”

  “这一手,高明。”徐阶放下圣旨,靠在椅背上,“萧战这是告诉所有人——太子背后,有他。”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这金牌,是皇上亲赐的。不是太子赐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萧战现在代表的,不是太子,是皇上。”

  高拱听懂了,脸色微变。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徐阶接过话头,“谁要是现在跳出来,萧战可以直接以皇上的名义,把他砍了。砍完再汇报。汇报给谁?汇报给皇上。皇上现在躺着呢,听不见。等皇上‘听见’的时候,那人已经凉透了。”

  高拱咽了口唾沫。

  他忽然觉得,脖子有点凉。

  “徐阁老,”他小声问,“那咱们……”

  徐阶沉默片刻,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去詹事府。找太子汇报工作。”

  高拱一愣:“汇报什么?”

  徐阶看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汇报什么都没关系。关键是,让萧战看见,老夫在‘正常工作’。”

  同一时间,兵部。

  张承宗看着那份圣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把圣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重重拍在案上。

  “好你个萧战!”他一拍桌子,把旁边的侍郎吓了一跳,“便宜行事?你怎么不直接当摄政王?!”

  侍郎小心翼翼道:“大人,这圣旨是皇上亲赐的……”

  “我知道!”张承宗瞪他一眼,“我就是气不过!小王八蛋,真有种,老子这没多年凭什么……”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想起来,这个“武夫”,在朝贺演练上,一箭射穿了三张铁甲。

  他想起这个“武夫”,在醉仙楼里,把三国使臣吓得跪地求饶。

  他想起这个“武夫”,刚才还派人送来一份“北境军务部署建议”,洋洋洒洒八大页,把狼国可能进攻的三条路线、应对的五种方案,写得清清楚楚。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算了。”他挥挥手,“该干嘛干嘛。”

  侍郎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张承宗独自坐在值房里,盯着那份圣旨,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虽然有时候看萧战不顺眼,但从来没公开得罪过他,北境战时还带大军救过这小子的命。

  否则那块金牌第一个砍的,可能就是自己。

  刑部,天牢。

  赵文华亲自来提审那个六指文士。

  狱卒打开牢门时,那文士正缩在墙角,浑身脏污,哪还有半点吏部考功司郎中的样子。

  “赵大人,”他看见赵文华,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您怎么亲自来了?是不是……是不是要放我出去?”

  赵文华没说话,只是从袖中拿出一份文书,递给他。

  文士接过,低头看去。

  是一份刚出炉的圣旨抄本。

  他看完,手开始发抖。

  “金、金牌便宜行事……”

  赵文华看着他,淡淡道:“萧国公现在有这块金牌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文士脸色惨白。

  赵文华继续说:“意味着,只要他怀疑你跟李承瑞余党还有联系,就可以直接把你提到国公府,慢慢审。审完再汇报。汇报给谁?汇报给皇上。皇上现在躺着呢,听不见。等皇上‘听见’的时候,你已经不知道在哪了。”

  文士扑通一声跪下:“赵大人!赵大人救命!我招!我全招!我上面还有人。”

  赵文华嘴角微微上扬。

  果然。

  这金牌,还没砍人,已经开始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