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卷房设在贡院东侧的“明伦堂”,原本是讲学的地方,宽敞明亮。此刻,二百张长案排成十排,每张案上只摆笔墨纸砚,还有一盏琉璃灯。

  最引人注目的是堂上悬挂的巨匾,黑底金字,四个大字:“糊名易书”。

  这是科举的老规矩,但今天要玩出新花样。

  二百名阅卷官已经就位。但他们不是面对面坐,而是背对背——每排十人,全部面朝墙壁,后背对着后背。这样设计,谁也看不见谁在批谁的卷子。

  更绝的是,每个阅卷官面前只摆一摞试卷,而且只批一道题。比如批策论第一题的,就只看第一题;批诗赋的,就只看诗赋。一份完整的试卷,要经过四个阅卷官的手才能批完。

  萧战走进阅卷房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除了阅卷官,还有十名特殊的“巡场官”——他们是昨天从落第举子中抽签选出来的,此刻穿着特制的蓝色短褂,胸前绣着“巡”字,正在堂中来回走动。

  “都听好了!”萧战站到堂前,“阅卷规矩,再说一遍:每人只批一题,不得翻阅其他部分;批完后在卷首写上分数,不得署名;所有分数汇总后,由统计组计算总分,按分数高低排序。”

  他顿了顿,看向那十名巡场官:“你们十个,任务就是盯梢。谁要是发现阅卷官不公,比如给同乡高分,或者故意打低分,立刻举报!查实了,赏银照给,凌迟照办!”

  十名巡场官挺起胸膛,齐声道:“遵命!”

  他们都是落第举子,此刻心里憋着一股劲——自己没考中,那就盯紧点,看看到底是谁中了,凭什么中的。

  阅卷开始。

  沙沙的批阅声响起。

  萧战拉过把椅子,坐在堂前监工。萧文瑾和李承弘也来了,坐在他旁边。

  “四叔,这背对背的设计,妙啊。”李承弘低声说,“谁也看不见谁,想串通都难。”

  萧战得意:“那是。老子跟格物院那帮小子琢磨了三天才想出来的。不但背对背,每排之间还有屏风隔开,彻底隔绝。”

  萧文瑾笑道:“我还让工匠在每张案下装了铃铛。阅卷官要是想站起来偷看,一动椅子铃就响。”

  正说着,堂中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停!”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巡场官——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正指着一名阅卷官:“这位大人,你刚才批的那份卷子,能不能再拿出来看看?”

  被指的阅卷官是个胖子,四十多岁,此刻脸色微变:“卷子已经批完,放入‘已批’箱了,按规矩不能再动。”

  “规矩是规矩,但我觉得有问题。”瘦高个巡场官不依不饶,“那份卷子的策论第一题,我看你打了甲上。可我看那文章,论点平平,文笔一般,凭什么甲上?”

  胖子考官有些慌:“你、你一个落第举子,懂什么文章优劣?”

  “我不懂?”瘦高个冷笑,“在下永安八年乡试解元,连考三届春闱不中,你说我不懂文章?”

  堂中一阵哗然。

  解元!那是乡试第一名啊!连考三届不中,难怪憋着火。

  萧战起身,走过去:“怎么回事?”

  瘦高个拱手:“太傅,学生孙志远,浙江绍兴人。刚才看见这位大人批卷时,眼神闪烁,给一份平庸文章打了甲上。学生怀疑,那考生是他同乡或门生。”

  胖子考官急了:“你血口喷人!那卷子是腾写过的,我怎么知道是谁的?”

  “是誊写的,但文章风格总认得吧?”孙志远不卑不亢,“学生看了几十份卷子,这份明显是江浙一带的文人风格,骈俪华丽但内容空泛。而这位大人——如果没记错,您也是浙江人吧?”

  胖子考官语塞。

  萧战眯起眼睛:“把那份卷子拿出来。”

  立刻有兵丁从“已批”箱里翻出那份卷子,递给萧战。

  萧战展开,看了几眼,确实如孙志远所说,文章花团锦簇但言之无物。他递给李承弘:“承弘,你看看。”

  李承弘看完,皱眉:“这文章……顶多乙中,甲上确实过了。”

  萧战转头看胖子考官:“解释解释?”

  胖子考官汗如雨下:“下官……下官可能一时走眼……”

  “走眼?”萧战冷笑,“那巧了,老子也走个眼——来呀,把这位大人的籍贯、师承册子拿来!”

  很快,兵丁取来册子。萧战翻开一看,乐了:“哟,浙江杭州人,师承前翰林院学士黄士杰——黄士杰不就是浙江文坛领袖吗?专门教人写这种华而不实的骈文!”

  他把册子一合:“孙志远,你举报有功,赏银一千两,待会儿去龙渊阁领!”

  孙志远大喜:“谢太傅!”

  萧战又看向胖子考官:“至于你——革去功名,押送刑部,按舞弊论处!”

  “太傅饶命啊!”胖子考官瘫软在地,“下官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萧战一脚踹开他,“你这一糊涂,就可能挤掉一个真有才学的寒门子弟!拖走!”

  兵丁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胖子考官拖了出去。

  堂中一片寂静。

  剩下的阅卷官个个脸色发白,批卷的手更谨慎了。

  萧战环视众人:“都看见了?这就是下场!老子把话撂这儿——今天谁再敢徇私,他就是榜样!”

  他回到座位,对萧文瑾低声道:“大丫,记下来,那个孙志远不错,有胆识有眼力。等科举完了,问问他愿不愿意来都察院。”

  萧文瑾点头:“我记下了。”

  阅卷继续。

  经过这一闹,阅卷官们更认真了。每一份卷子都要反复看几遍,打分也谨慎得多。

  孙志远和其他巡场官来回巡视,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每一个阅卷官。有个年轻阅卷官被盯得手抖,写错一个字,赶紧涂改,结果越改越黑,急得满头汗。

  孙志远走过去,看了看,说:“大人,涂改处做个标记即可,不必慌张。只要批卷公正,我们不会为难你。”

  年轻阅卷官连连点头:“是是是……”

  另一个巡场官——是个黑脸大汉,以前是军户出身,后来考了秀才,这次也落第了。他巡视到一排时,忽然停下,指着一份卷子:“这位大人,这份卷子的诗,你打了丙下?”

  被问的阅卷官是个老学士,须发皆白,闻言抬头:“怎么?有问题?”

  “有问题。”黑脸大汉道,“这诗写的是边塞风光,虽然格律不算工整,但气势雄浑,有金戈铁马之意。学生认为,至少该是乙中。”

  老学士皱眉:“你懂诗?”

  “学生不懂诗,”黑脸大汉挺起胸膛,“但学生在北境当过五年兵,见过真正的边塞。这诗里的‘黄沙百战穿金甲’,是真见过血的人才能写出来的!那些只会写‘春花秋月’的酸秀才,写不出这个!”

  老学士愣住,重新拿起卷子,仔细看了一遍。

  良久,他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老夫狭隘了,总觉得格律不工便是下品。这诗,确有真意。”

  他提笔,把丙下改为乙中。

  黑脸大汉拱手:“多谢大人。”

  老学士摆摆手:“该谢的是你。若不是你提醒,老夫就错过一篇好诗了。”

  这一幕被萧战看见,他咧嘴笑了,对李承弘说:“看见没?这就是让落第举子巡场的好处。他们或许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规矩,但懂生活,懂真实。有些文章,就得这样的人来品评。”

  李承弘点头:“四叔这招,真是神来之笔。”

  阅卷进行到傍晚。

  琉璃灯陆续点亮,把明伦堂照得如同白昼。

  八千多份卷子,要在七天内批完,任务艰巨。但有了上午的杀鸡儆猴,谁也不敢懈怠。

  萧战让人送来晚饭——依旧是红烧肉、白米饭管够。阅卷官们轮流吃饭,每次只准离席必须两人互相监督,且必须在巡场官监督下吃。

  有个阅卷官吃饭时嘀咕:“这哪是阅卷,简直是坐牢……”

  旁边巡场官耳朵尖,立刻举报:“太傅,这位大人抱怨像坐牢!”

  萧战走过来,拍拍那阅卷官的肩膀:“觉得像坐牢?那你想想那些考生,在号舍里一坐三天,那才叫坐牢呢。你们这才坐几天?有吃有喝,还嫌?”

  阅卷官赶紧低头扒饭,不敢说话了。

  萧战哈哈大笑,对众人说:“都听见了?好好干,七天后放你们出去。到时候,老子请你们去龙渊阁吃烤全羊!”

  “谢太傅!”众人齐声道,这次声音里多了几分真诚。

  萧战回到座位,伸了个懒腰。

  李承弘递上一杯茶:“四叔,累了吧?”

  “累什么?”萧战接过茶,一口喝完,“老子在北境打仗,三天三夜不睡觉是常事。这才哪到哪。”

  他看着堂中忙碌的景象,忽然感慨:“承弘,你说,要是以后的科举都这么搞,会不会多出几个好官?”

  李承弘柔声道:“会的。四叔这么用心,老天爷都看着呢。四叔,您这次可是给后世立了规矩。以后谁再想科举舞弊,就得先想想今天的阵仗。”

  萧战咧嘴笑:“那就好。老子也不求别的,只求这次科举出来的人,能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良心。”

  窗外,夜幕降临。

  明伦堂里的灯火,亮了一夜。

  七日后,辰时。

  贡院至公堂前,三百名新科进士肃立。

  他们是今科春闱的佼佼者——从八千四百人中脱颖而出的三百人。此刻穿着统一的青色进士服,头戴乌纱帽,个个神色庄重,但眼中难掩激动。

  十年寒窗,一朝登科。

  这是多少读书人的梦想。

  陈瑜站在第一排中间,手心里全是汗。他是今科会元——会试第一名。当昨天放榜,看见自己名字高居榜首时,他简直不敢相信。直到礼部官员送来进士服,他才确信,自己真的中了。

  而且是一甲第一名。

  按照惯例,会元殿试一般不会落榜,最差也是个二甲前列。换句话说,他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官场。

  但此刻,他心中除了激动,更多的是惶恐。

  因为今天,萧太傅要训话。

  萧战站在台阶上,还是那身黑袍,但今天腰间的刀格外醒目。他身后站着李承弘和萧文瑾,还有礼部、翰林院的几位大臣。

  “都到齐了?”萧战扫视众人。

  “回太傅,三百进士,全部到齐。”礼部官员躬身道。

  萧战点头,走下台阶,在进士们面前踱步。

  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能看到细细的皱纹。这个在北境叱咤风云的武将,此刻像个严厉的教书先生。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恭喜你们。从八千多人中杀出来,不容易。这说明你们有才学,有本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老子今天不是来夸你们的,是来敲打你们的。”

  “你们知道,这次科举,为什么这么严吗?为什么老子要改号舍、公开流程、让落第举子巡场吗?”

  众人沉默。

  “因为以前不公平!”萧战提高声音,“因为以前有人靠关系上榜,有人靠贿赂中举!因为以前那些中了进士的人,有些当了官就忘了本,贪赃枉法,欺压百姓!”

  他走到一个进士面前,盯着他:“你,叫什么?哪儿人?”

  那进士赶紧躬身:“学生张明远,江西吉安人。”

  “吉安?”萧战挑眉,“三年前吉安水灾,朝廷拨了十万两赈灾银,被当地官员贪了八万。饿死百姓三千人。那个贪官,就是吉安人,也是进士出身。”

  张明远脸色一白。

  萧战又走到另一个进士面前:“你呢?”

  “学生李浩然,河南开封人。”

  “开封。”萧战点头,“去年黄河决堤,开封知府挪用修堤款盖园林,导致堤坝不固,淹了三个县。那个知府,也是进士。”

  李浩然低下头。

  萧战一个一个问过去,每个地方,他都能说出当地贪官的事迹,而且那些贪官,无一例外都是进士出身。

  问到陈瑜时,萧战停下:“陈瑜,江南苏州人。”

  陈瑜躬身:“是。”

  “江南好啊。”萧战笑了笑,“风景美,鱼米之乡。但江南的贪官也多——之前被老子砍头的那些贪官弘士绅,哪个不是读书人出身?哪个家里没出过进士?”

  陈瑜郑重道:“太傅放心,学生若为官,必以那些人为戒,清廉自守,一心为民。”

  “说得好听。”萧战拍拍他肩膀,“但老子要的不是说的,是做的。”

  他退后几步,重新走上台阶,面对三百进士:

  “今天,你们凭真本事站在这里。但明天,你们踏入官场,面对的诱惑就多了——银子、美女、权势……有人给你送钱,送不送?有人求你办事,办不办?同僚都贪,你跟不跟?”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老子知道,水至清则无鱼。官场那潭水,本来就浑。但老子希望,你们至少能守住底线——不贪赈灾款,不喝兵血,不欺压百姓。能做到吗?”

  “能!”三百进士齐声回答。

  “大点声!没吃饭吗?!”

  “能!!!”声震云霄。

  萧战点头:“好!那现在,跟老子立誓!”

  他“锵”地抽出腰间长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今日你们凭本事站在这里,来日若贪赃枉法、结党营私——”

  他转身,挥刀!

  “咔嚓!”

  台阶旁的旗杆应声而断,轰然倒地。

  “犹如此杆!”

  三百进士凛然,齐齐长揖及地:

  “学生誓不贪赃,誓不枉法,誓不结党,誓不营私!如有违背,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声音整齐,回荡在贡院上空。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欢呼:

  “好!”

  “这才是好官!”

  “萧太傅教出来的,肯定差不了!”

  萧战收刀入鞘,看着眼前这些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知道,誓言易立,坚守难。

  但至少,今天在他们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为民请命”的种子。

  至于这颗种子将来能否长成参天大树……

  那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他转身,对李承弘和萧文瑾说:“走吧,该进宫复命了。”

  三人离开贡院。

  身后,三百进士依旧长揖不起。

  阳光洒在他们青色的官服上,像镀了一层金。

  而贡院外墙上,那十丈长卷在春风中微微飘动。

  上面画着的,是这次科举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规矩。

  那些规矩,就像今天立下的誓言——

  需要后来者,用一生去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