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让两侧众人都是一怔。

  “一部兵马,伪装成王志合匪军残部,溃逃流窜。专攻西北各州县。”肖尘语速不快,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入耳,“另一部,则为朝廷正军,高举王旗,在后追击‘剿匪’。要让这把火,不再是只烧在一处,而要让它,”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烧遍整个西北。”

  几个将领还在讨论。侠客方面倒有不少人站了起来。

  “什么?!”

  右侧石头上的段玉衡第一个蹦了起来,年轻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圆了。“杀良冒功?肖大哥!你……你怎么能想出这种主意!”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剑柄。

  他这一吼,侠客中其他人也面露难堪之色。武将那边则更为沉寂,不少人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看向肖尘。

  肖尘抬手,掌心向下,对着段玉衡虚按了两次。

  “坐下。”肖尘声音不高,却让段玉衡冲口欲出的第二句话卡在了喉咙里。“毛毛躁躁。我话还没说完。遇事不问根由,不察底细,只听个开头就炸毛,”肖尘看着他,“小段,你这性子,以后还怎么娶媳妇儿?”

  段玉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胸膛起伏,但在肖尘的目光下,终究是咬着牙,慢慢坐了回去,脊背挺得笔直,显出不忿。

  肖尘不再看他,转向所有人:

  “这场西北大旱,表面看是天灾。但主因是西门世家为保自家田庄水源,悍然在上游改道截流,断绝了下游数县生机!”

  他目光扫过众人:“可这,仅仅是西门家一姓之罪吗?河道更改,沿途官吏岂能毫无察觉?灾情蔓延,饿殍盈路,西北道各级衙门,从知府到县令,有几个据实上报?相反,多少官员胥吏,趁此天灾,哄抬粮价,侵吞赈粮,发绝户财!西北官场的根子,已经烂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所以,我要这支‘前军’,伪装匪军攻入州县后,做的不是烧杀抢掠!而是——专杀屯粮居奇的粮商巨贾;专杀贪渎枉法、草菅人命的**酷吏!开粮仓,把粮食分给饿得只剩一口气的百姓!然后,‘后军’王师赶到,驱逐‘匪军’,恢复秩序,并立刻从当地尚有良知的士绅、学子、甚至百姓中,遴选暂代管理之人。”

  肖尘说到这里,右侧的鲁竹摸着下巴,眼中渐渐亮起光,嘴角咧开。而段玉衡,还板着脸,也不知听懂没听懂。

  “肖……肖大哥,”段玉衡这次声音低了些,带着不解,“既然要除**污吏,开仓放粮,咱们亮明身份,堂堂正正去做,不行吗?为什么非要……伪装成土匪?这,这名声太难听了。”

  “问得好。”肖尘看向他,也看向所有面露疑色的人。“因为太平日子过久了。满朝的官员都烂了。”

  他解释道,“以朝廷的军队清剿官员。全天下的官员,都会因此惊恐,会抱团反扑。动静太大,牵扯太广,一个不好,便是天下动荡。”

  他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话的分量。

  “但,如果是‘流匪’所为呢?”肖尘语气微讽,“土匪,山贼,乱兵——本就是无法无天、烧杀抢掠的。他们杀官抢粮,留下个烂摊子……这听起来,是不是‘合理’多了?守不住城怨得着谁?”

  鲁竹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用力一拍大腿:“着啊!肖寨主,您本来就是牛头山大当家,咱们这帮人,都是官府眼中的江洋大盗!哪里是装的,分明是真的!”他这话引得几个豪侠也跟着低声笑了起来,气氛稍缓。

  肖尘也笑了笑,但那笑意很快收敛。他看向左侧一直沉默的将领们,神情郑重起来:

  “此事,需要兵马。江湖兄弟熟悉赈灾救济、探查情报之事,可充入‘前军’骨干,但人数远远不够,需得抽调精锐官军,统一号令,协同行动。各位将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的脸:“可有人,愿领兵担此任?”

  场面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的安静,比刚才更加沉重,仿佛空气都凝滞了。

  武将们彼此交换着眼色,嘴唇紧抿,无人立刻应答。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良久,一名老将军缓缓抚着颌下胡须,沉吟道:“侯爷此计……深远。老朽佩服。只是,这编入‘前军’的将士……”他斟酌着词句,“于朝廷叙功而言,恐怕……颇为棘手。他们不能亮明旗号,斩获无法计入常规军功,甚至要背负‘匪名’。”

  “吃力不讨好。”肖尘直接说出了他未尽之言,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后军’每‘收复’一处失地,皆可按剿匪大胜上报,斩获、战功,白纸黑字。但这层遮羞布,朝中那些精于算计的老大人们,有几个看不穿?这功劳最后能兑现几成,能否落到具体将士头上,难说。”

  他向前一步,声音更清晰一分:

  “而充作‘前军’的弟兄,事成之后,需重新悄无声息地回归大军,他们此番所作所为,在明面的功劳簿上,几乎留不下痕迹。他们能得到什么?可能是同袍心照不宣的敬意。以及,”

  肖尘目光望向远处依稀可见的、残破的平谷县城墙,“以及,那些被他们从饿死边缘拉回来的百姓,或许会在很多年后,还记得有一支奇怪的‘土匪’,杀了狗官,分了粮食。仅此而已。”

  他环视众人:“不仅如此。世家盘根错节,杀粮商,斩污吏,断的是多少人的财路,破的是多少家族的屏障?今日在座若有参与‘前军’的将军,就是与天下世家为敌。此举,于个人仕途前程而言,说一句‘自掘坟墓’,并不为过。”

  话音落下,只有风声掠过坡地,卷起细微沙尘。将领们个个正襟危坐,脸色凝重。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沾满尘土的靴尖,有人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有人抬眼望天,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肖尘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他知道,这个决定,无法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