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司马清了清嗓子,开始详细叙述探子传回的情报:“据多方探报核实,大约两个月前,匪首王志合率领其纠集起来的乌合之众,攻破了北面杨城。破城过程据说颇为蹊跷,有内应,甚至是部分走投无路的百姓……给他们开了城门。”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沉痛之色:“然而,匪军入城之后,并未如寻常劫掠一番便去,或是试图建立秩序。他们……封了四门,然后,开始了持续七日的……屠戮。”

  “屠城七日?”一位被肖尘从难民中发掘出来、读过些书、负责文书登记的年轻文士皱起眉头,忍不住插话质疑,“阁下,您方才说那匪军聚众上万。既要屠城,为何需要整整七日?这杨城……到底有多少户人家?让他们杀上七天?”

  他并非抬杠,而是出于一种基于常理的困惑。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杀人放火,一天足以让一座城沦为地狱,何需七日?这超出了他的想象边界。

  这就是眼界的差距。饱读诗书或许能知兴替,但未曾亲历或深入听闻过真正的、系统性的暴行与人性之恶,便很难理解某些超出常规逻辑的残酷。

  景冬老将军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沧桑与一种深沉的厌恶,他接过话头,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年轻人,杀人,或许一日便够了。一刀一个,或者放把火。但这些人……他们不只是为了杀人。”

  他抬起仍然锐利的双眼,环视众人,缓缓道:

  “第一日,他们会挨家挨户敲门,语气甚至算得上‘客气’,只说要‘征粮’、‘借宿’,或是声称‘保护’百姓。这是安抚,也是……分包。把整座城,像分肉一样,划归到不同的小头目手下,各管一片。”

  “第二日,敲过门的兵丁再次上门,开始索要财物,金银细软。若是不给,他们也不强抢,只是言语威胁,或者打碎几件不值钱的东西。很多人以为破财就能消灾,忍了。”

  “第三日,”老将军的声音冷了下来,“就是提刀上门了。不给钱?好,他们便抓走你年迈的父母,或者幼小的子女,当着你的面,用刀背拍打,用言语恐吓。这时候,大多数人为了亲人,会掏出最后一点隐藏的家底。”

  “第四日,能盘剥的现钱差不多没了。他们开始抢人,尤其是年轻女子。哭声震天,但敢于反抗的,前两天已经被杀鸡儆猴,或者……已经心气散了。”

  “第五日……”景冬闭了闭眼,似乎不忍看那想象中的场景,或者说,他见过类似的记载,“人性之恶,便全然暴露了。那些兵丁,许多原本可能也是活不下去的农夫、匠人、地痞,此刻在生杀权力和同侪的鼓噪下,变得比恶鬼更可怕。他们会逼迫同样是平民的人当街学狗爬,会强迫父子相残取乐,会以各种难以想象的方式凌辱俘虏……只为取乐,只为发泄,只为证明自己‘高人一等’。”

  “第六日,玩够了,闹够了。杀人就纯粹是为了发泄剩余的暴戾,或者为了抢夺尸体上最后一点可能遗漏的财物——一枚镶金的牙齿,一对耳环,甚至一件料子稍好的衣衫。”

  “最后一日,”他睁开眼,眼神冰冷,“只是收尾。能动的,大概都杀光了。这座城市,从城墙到街巷,从富户到乞丐,都和他们结下了血海深仇。他们容不下任何活口,哪怕是一个藏在地窖里的孩童。因为留下任何一个,都是隐患,都会提醒他们自己做了什么。”

  厅内一片死寂。

  庄幼鱼听得脸色发白,浑身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肖尘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经历过宫廷阴谋,见识过权力倾轧,但如此系统性的、将人性彻底碾碎践踏的暴行,仍然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怎么能……这样?”赵文康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以为自己一路逃荒,见惯了易子而食、尸横遍野,已经触摸到了人间残酷的底线。

  没想到,在这底线之下,还有更深的、更黑暗的深渊。“他们……怎么能这么干?!那里面的兵,很多原本不也是活不下去的百姓吗?!”

  王司马此刻显得异常冷静,或者说,是那种用理智强行压抑住情绪的冰冷:“如果一上来就举起屠刀,必然激起全城拼死反抗,哪怕只是乌合之众,困兽之斗也会给匪军造成不小伤亡。所以,要先‘安抚’。那些有力气、有血性的人,一看似乎还有‘活路’,有‘规矩’,拼命反抗的决心就会动摇、消散。等勇气一泄,再一点一点逼迫。等到有人意识到根本没有活路、必须反抗时,已经晚了——邻里被分割,亲友被控制,反抗的力量无法凝聚,只剩下零星的、无望的挣扎。”

  “不过,”景冬老将军补充道,目光投向虚无,仿佛穿越了三百年的血腥岁月,“这法子,并非那山贼王志合能独创。史书有载,三百年前中原板荡,群雄割据时,就有门阀用过类似的手段!既能彻底摧毁一座城的抵抗意志和潜力,又能迅速让新附的、良莠不齐的兵卒变得凶残冷血,将所有人绑上沾满血的战车。”他眼神锐利起来,“这等阴毒酷烈、却行之有效的‘秘法’,绝非一个寻常山贼头子能知晓、能驾驭的。这背后……定然有人!有熟知秘吏、精通权术与驭人之道的人,在指点,甚至可能在操控!”

  肖尘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能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越来越冷。他轻轻拍了拍庄幼鱼紧握他的手背,示意她放松,然后看向景冬和王司马,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森寒:

  “不管背后站着的是谁,是世家,是权臣,还是什么妖魔鬼怪。”

  “参与屠城的人,都要死。”

  “主谋,更要死。”

  他没有立刻热血上涌说要立刻去平叛。而是转向赵文康和那几个管事:

  “你们立刻下去,到各粥棚、安置点,仔细询问所有新来的灾民。问问他们,有没有从北边杨城方向逃出来的。如果有,无论老少,无论男女,都带过来,我要亲自问话。”

  他目光沉静:“一个数万人的城池,不可能真的一个活口都没逃出来。总有人,目睹了些什么,或者……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