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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京洲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宽肩窄腰!

  衣服被汗水浸透,黏在背上,勾勒出清瘦却绷紧的脊背。

  额角的冷汗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淌,在下巴尖上悬着,又砸在石阶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最关键的是他的膝盖。

  苏乐言死死盯着屏幕,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的膝盖……每一次跪下,都是实打实的。

  护膝早就烂的不成样子了,没有垫子,就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硬生生磕在凹凸不平的石头台阶上。

  视频拉近的一瞬间,她清楚地看见,他膝盖处的布料已经被磨得发毛,磨出了毛边,磨出了洞,露出里面……暗红的血渍。

  那血渍洇在黑色的裤子上,不太显眼,可一旦看清了,就再也移不开眼。

  从膝盖往下,蜿蜒着一道道干涸的深色痕迹,那是血顺着裤管流下来,又被接下来的跪拜蹭得到处都是。

  可他没有停。

  他像是不知道疼。

  又像是疼得太久了,已经麻木了。

  石阶两旁站满了香客和游客,有人驻足观看。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举着手机也在拍,甚至还有人想上前搀扶。

  可陆京洲像是根本没察觉那些目光。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件事。

  跪下。

  起身。

  迈上一阶。

  再跪下。

  每一个动作都机械而精准,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可苏乐言看得分明,他起身的时候,膝盖在轻微地发抖,撑地的手臂上青筋暴起,那是疼的。

  那是疼到极致、却硬撑着不肯倒下的痕迹。

  他的额头。

  苏乐言倒吸一口凉气,眼眶瞬间酸胀得发疼。

  他叩首的时候,额头是实打实磕在石阶上的。

  那灰白的石头上,她甚至能看见隐约的深色印记,是汗,还是血?

  视频里,他再次抬起头时,额心一片青紫,皮肉翻卷,沾着石屑和尘土。

  可他连擦都没擦一下,目光穿过镜头,穿过人群,穿过三千级台阶,只望着山顶慈恩寺的方向。

  那双眼睛。

  苏乐言从来没有见过陆京洲那样的眼神。

  漆黑,深邃,像是把所有光芒都吸进去的黑洞。

  可在那深渊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是不问归期的决绝,是如果她不醒、他就跪死在佛前的、毫无保留的虔诚。

  他不是走上去的。

  他是跪上去的。

  三千级台阶,一步一跪,一步一叩首。

  整整三千次跪拜。

  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平安符。

  为了求他的妻子睁眼。

  视频不长,只有十几秒。

  拍摄者大概也只是随手一拍,镜头晃动着,最后一幕定格在陆京洲又一次跪下的背影上。

  他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永远不会弯折的剑,却在叩首的瞬间,弯下所有骄傲,把自己低到尘埃里。

  画面暗下去。

  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苏乐言还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啪嗒。”

  一滴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

  苏乐言猛地回过神,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只知道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喘不上气。

  她一直知道陆京洲疯。

  从岑予衿出事那天起,他就疯了。

  她亲耳听过他哑着嗓子说“如果她醒不来,我就陪她一起睡”。

  她知道他把病房改造成家的模样。

  知道他每天亲自给岑予衿擦身翻身按摩。

  知道他对着沉睡的她说一整天话,从早上的股市行情,到晚上的孩子吃了什么,事无巨细。

  可她从没想过。

  她真的从没想过……

  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会用这种方式。

  一步一跪。

  三千级台阶。

  那是多少公里?多少血?多少疼?

  他跪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膝盖磕在石头上的时候,疼不疼?

  额头碰出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停下来?

  有没有人劝他,别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

  就算有人劝他也未必会听!

  他肯定不会听!

  苏乐言哭着哭着,又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不太了解陆京洲,但是也有所耳闻。

  那个男人偏执、疯狂、认死理,从认准了岑予衿开始,就再也没看过第二个人一眼。

  而现在……

  他跪在了慈恩寺的石阶上。

  用三千次跪拜,去换一个渺茫的希望。

  苏乐言猛地转身,扑到病床边,一把抓起岑予衿的手。

  那只手微凉,纤细,骨节分明,躺了三年,瘦得只剩下骨头。

  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滚烫地砸在岑予衿的指缝里。

  “衿衿……”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嘶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

  “陆京洲那个混蛋……他说去求平安符,他骗我们……他是去跪山的啊!!”

  “三千个台阶啊岑予衿!!三千个!!他一步一跪,一步一拜,膝盖都磨烂了,额头都磕出血了!!他就那么跪上去的,跪了整整三千次!!”

  “周围那么多人看着他,他就跟没看见一样!!他只管跪,只管磕头,只管求佛祖让你醒过来!!”

  “他那么要面子的一个人……他这辈子跟谁低过头啊……他为了你,把命都豁出去了……”

  苏乐言哭得喘不上气,却还是死死抓着岑予衿的手不放,像是想把那些话直接塞进她沉睡的意识里。

  “衿衿你醒醒好不好……我求你了……你醒醒……”

  “你再不醒,那个男人就跪死在山上了你知不知道!!”

  “你的孩子在等你,我在等你,陆京洲……他等你好久好久了!!”

  “你知道他有多想你吗!!!再这样下去他会疯的。”

  “陆京洲只和你有话说,对于我们这些外人来说简直就是一个闷葫芦,什么事儿都不说。可我看见过……我看见过他半夜一个人坐在你床边哭,就那么无声地哭,眼泪掉在你手上,他又轻轻擦掉,怕你醒来发现……”

  “衿衿!!”

  苏乐言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尖得破了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

  “那个为你跪碎了膝盖的男人,他还在等你回家啊!!”

  “你听见了吗?!他在等你!!”

  病房里只剩下苏乐言压抑的呜咽声。

  手机里的短视频早就自动播放到下一条了,热闹的bgm响起来,又被她一把摁掉。

  床头柜上,那个削好的苹果静静地躺着,果肉氧化成浅浅的褐色,甜香已经散了。

  窗外暮色渐沉,晚风轻轻吹动纱帘。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个视频是几个小时前的。

  那说明陆京洲还在那边,她得让人过去把他平安的带回来。

  要是衿衿醒来发现自己的老公瘸了,不得伤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