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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住持出来了。

  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和尚,须发皆白,穿着灰色的僧袍,步履沉稳。

  他走到陆京洲面前,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膝盖上,落在他手里的平安符上。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施主。”住持双手合十。

  陆京洲也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时,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支票本,一笔一划地填写。

  壹仟万元整。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轻轻撕下那张支票,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住持面前。

  “大师。”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用于修缮庙宇,添置香火。请大师务必收下。”

  住持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支票。

  一千万。

  对于慈恩寺这样一座深山小庙来说,是一笔足以改变整个寺庙格局的数目。

  老和尚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他血肉模糊的膝盖,看着他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执拗的、滚烫的光。

  “施主,”住持的声音很轻,“你已经跪了三千阶。心够了。”

  陆京洲摇头,双手依旧捧着那张支票,纹丝不动。

  “不够。”他说,声音很低,但很重,“这只是我能做的。菩萨若是愿意保佑她,我做什么都行。”

  他微微躬身,将支票又往前递了递。

  “请大师成全。”

  住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最后,老和尚伸出手,郑重地接过那张支票。

  “贫僧收下了。”他说,“替慈恩寺的菩萨,替将来会在这里得到庇佑的众生,谢过施主。”

  陆京洲这才直起身,轻轻舒了一口气。

  仿佛交出去的不是一千万,而是一桩沉甸甸的心事。

  住持将支票交给身边的僧人,吩咐道,“记在功德簿上,用于大殿修缮。”

  僧人双手接过,应声退下。

  陆京洲站在那里,看着僧人走远,忽然觉得腿软了一下。

  他撑住了。

  没让自己晃。

  “施主!”老和尚说,“你的腿,需要处理一下。”

  陆京洲摇头,“不用。我赶着回去。”

  “回哪里?”

  “京城。”陆京洲说,“我太太在医院。我得回去守着她。”

  住持看着他,没说话。

  陆京洲说完,就准备往外走。

  他迈了一步。

  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旁边的柱子,稳住了。

  没倒。

  他又迈了一步。

  这一步,血从裤腿里滴下来,滴在青砖上,啪嗒一声。

  住持低头看着那滴血,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施主。”

  陆京洲停下,回头看他。

  住持站在那里,灰白的眉毛微微皱着。

  “你这腿,走不到山脚。”

  陆京洲没说话。

  “走到一半,你就会晕过去。”住持说,“到时候被人抬下来,你太太在医院,谁去守?”

  陆京洲的眉头动了一下。

  住持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跪了三千阶,求了平安符,捐了香火钱。”他说,“菩萨看见了。你太太也会知道的。”

  “但现在,你得把腿处理好。”

  “不是为了你。”

  “是为了能好好走下山,好好开车回去,好好守在她身边。”

  陆京洲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住持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跟我来吧。”他说。

  说完,转身往后殿走去。

  陆京洲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迈开腿,跟了上去。

  后殿有一间小小的禅房。

  推开门的檀香味很重,混着淡淡的药味。

  靠墙放着一张窄窄的床榻,铺着灰色的棉布。

  住持指了指床榻,“坐。”

  陆京洲走过去,在床榻边上坐下。

  坐下的时候,膝盖弯曲,伤口被扯动,他终于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疼。

  真他妈疼。

  刚才跪着的时候,跪着跪着,疼到后面就不疼了。

  现在一弯,那种疼又回来了。

  钝钝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住持没说话,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箱。

  打开,里面是瓶瓶罐罐,纱布,剪刀,镊子。

  都是些最基础的医疗用品。

  老和尚拿着剪刀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裤腿要剪开。”他说,“粘住了。”

  陆京洲低头看了一眼,点头。

  住持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裤腿。

  剪到粘住的地方,他停了一下。

  “会疼。”他说。

  陆京洲没说话。

  住持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剪。

  剪开粘住的那一块时,陆京洲的腿抖了一下。

  但他没出声。

  只是咬住后槽牙,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的院子里,有一棵老银杏树。

  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铺成厚厚的一层。

  阳光照在那些叶子上,金灿灿的,很好看。

  他看着那些叶子,想着岑予衿。

  她喜欢银杏。

  她说,银杏叶像小扇子,很可爱。

  他那时候觉得,这有什么可爱的。

  现在他看着那棵银杏树,忽然觉得,真好看。

  她想看。

  她想看这些。

  他要把她带来看。

  等她醒了,带她来慈恩寺还愿,带她看这棵银杏树。

  带她看满地的金黄。

  带她看……

  “施主。”

  住持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陆京洲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膝盖已经露出来了。

  露出来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是膝盖吗?

  烂乎乎的一片,血和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有几处深的地方,能看见里面白花花的东西。

  是骨头。

  住持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很疼吧。”老和尚说。不是问,是陈述。

  陆京洲没说话。

  住持低下头,开始处理伤口。

  先是用清水冲洗。

  水流过伤口的那一刻,陆京洲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疼。

  真他妈疼。

  那种疼不是钝钝的,而是尖锐的,像有人拿刀子在剜他的肉。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但没出声。

  住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冲洗。

  冲完,开始消毒。

  碘伏倒上去的时候,陆京洲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他咬着牙,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

  一层一层的,顺着眉骨往下淌。

  他抬手抹了一把,抹得满手都是汗。

  住持的动作很轻,很慢。

  一边处理,一边轻声说,“贫僧在这寺里四十多年,见过不少跪山上来的。”

  “有求子的,有求病的,有求姻缘的。”

  “但像施主这样,跪得这么狠的,不多。”

  陆京洲没说话。

  “三千阶,一步一跪。”住持说,“膝盖碎了的都有。施主这腿,还能走,是菩萨保佑。”

  陆京洲忽然开口,“菩萨要是真保佑,就让她醒过来。”

  住持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陆京洲。

  陆京洲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疲惫,全是执念。

  住持看了他两秒,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

  “会的。”老和尚说,声音很轻。

  陆京洲没说话。

  住持开始上药。

  药粉撒在伤口上,沙沙的,痒痒的,疼疼的。

  陆京洲的腿一直在抖。

  但他没动。

  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

  上完药,住持开始包扎。

  白色的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得很紧。

  “这几天不能碰水。”他说,“回去之后,每天换药。最好是去医院处理,你这伤,有点重。”

  陆京洲点头。

  缠完最后一圈,住持打了个结,站起身。

  他把剪刀和纱布收回木箱里,盖上盖子。

  “好了。”他说。

  陆京洲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两团白花花的纱布。

  包得很整齐,很干净。

  陆京洲一步步外走,走的很慢,他腿上的伤不允许他走很快。

  到了大殿内,他弯腰捡了一片银杏叶放到了自己的西裤口袋里,和平安符放在一起。

  下山的路程比上山还要困难。

  上山的时候,腿已经跪到没有知觉了。

  下山的时候膝盖需要弯曲,那种痛是钻心蚀骨的。

  此刻的他,无比希望奇迹能够降临在他身上,等他回到病房笙笙已经醒过来,在等他了。

  陆京洲又花了大半天,才到山脚下。

  他这双腿算是废了,开车赶回去是不太可能了。

  在当地雇了一个司机,以最快的速度往京城的方向赶。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以最快的速度把护身符拿给笙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