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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很凉。

  陆京洲靠在栏杆上,手里的烟燃了半截,灰白的烟灰被风吹落,散在夜色里。

  岑予衿离人很久不行,他只是上来透透气。

  房间里太压抑了。

  特别是看着原本活蹦乱跳的她这会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试了很多方法也没醒过来。

  他心里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陆京洲正要转身下楼,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有人。

  他脚步顿了顿,循声看过去。

  天台的另一头,背风的角落里,蹲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借着远处高楼微弱的灯光,隐约能看出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在烧纸。

  火光很小,被她用手拢着,一闪一闪地照亮了她满是皱纹的脸。

  陆京洲皱了皱眉。

  医院天台上烧纸,太危险了,整栋楼都是病人。

  要是发生什么意外,整栋楼的病人怎么办?

  医院的安保巡查,还是得再加紧些。

  他本想走,却听见那女人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等我儿子好了,我一定去还愿……爬我也爬着去……只希望我儿子能够少点痛苦。”

  还愿?

  陆京洲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暗处,看着那女人把最后几张纸钱放进火堆里,双手合十,对着虚空拜了又拜。

  火光照着她红肿的眼睛,还有脸上未干的泪痕。

  等火彻底灭了,她把灰烬仔细拢起来,装进一个塑料袋里,站起身,转身要离开。

  一抬头,看见了陆京洲。

  女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攥紧了手里的袋子。

  “你……你是谁?”

  陆京洲没动,“路过。”

  女人警惕地看着他,见他穿着考究,气质矜贵,不像是医院的工作人员,也不像是来找事的,稍稍松了口气。

  “你……你听见了?”

  “听见一点。”陆京洲看着她,“你说还愿?”

  女人抿了抿唇,低下头,攥着袋子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我儿子……在下面住院。”她声音很低,“脑瘤,晚期。医生说……没几天了。”

  陆京洲瞳孔微微收缩。

  “我不信。”女人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他才十七岁,好好的孩子,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我跑了多少医院,京城,林城,港城都去了,专家号挂了几十个,都说没办法,都说让准备后事……”

  她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我儿子那么乖,那么懂事,从小就知道心疼我,连病成这样了还安慰我,说妈你别哭,我没事……”

  她说不下去了,抬手抹了一把脸,深深吸了口气。

  “后来有人告诉我,去慈恩寺求。说那里的菩萨灵得很,三千级台阶,一步一跪,只要心诚,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陆京洲的呼吸顿住了一瞬。

  三千级台阶,一步一跪。

  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你去了?”他问。

  女人点头,“去了。上个月去的。”

  “跪上来的?”

  “跪上来的。”女人说,“从山脚第一级台阶开始,磕一个头,上一级台阶。磕了整整一天,膝盖都磨烂了,血把裤子都浸透了。”

  她说着,撩起裤脚。

  陆京洲看见了。

  膝盖上,是刚刚结痂的伤疤,边缘还带着新鲜的粉红色,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回来之后,我儿子的病就好了?”陆京洲问,声音有些紧。

  女人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没有。”

  陆京洲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是,”女人接着说,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从那之后,他不疼了。”

  “之前他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打多少止痛针都没用,嚎得整个病房都能听见。可从那天起,他再也不喊疼了。每天安安静静躺着,还能跟我说话,还能笑,精神好了不少。”

  “医生说这是奇迹。说这种情况他们从来没见过。”

  女人的眼泪又流下来,可这一次,是笑着流的。

  “我知道是菩萨听见了我的愿。我知道。我不求他长命百岁,我只求他走的时候别太疼,别太遭罪。菩萨应了。”

  她抹了抹眼泪,把塑料袋往怀里抱了抱。

  “我得去还愿。等我儿子……等他走了,我就去。一步一跪,跪上去。”

  “不过现在看他这个样子,我又开始贪心了,只希望他能陪我再久一点,再久一点点就好……别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陆京洲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夜风呼啸着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那个寺,”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在哪儿?”

  女人看了他一眼。

  这男人眼眶通红,眼底血丝密布,下颌绷得死紧,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压抑。

  她也是苦过来的人,一眼就看懂了。

  “你也有人躺在下面?”她轻声问。

  陆京洲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女人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他。

  “地址我写在这上面了。坐高铁到江城,再转大巴,到镇上有人拉客上山。”

  陆京洲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

  慈恩寺。

  江城。

  “谢谢。”他说。

  女人摆摆手,抱着塑料袋,慢慢走向楼梯口。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小伙子。”

  陆京洲抬头。

  女人站在昏暗的灯光下,脸上的皱纹在阴影里显得很深。

  “心要诚。”她说,“菩萨什么都知道。你是不是真心,是不是真的愿意为她做任何事,菩萨都知道。”

  “骗不了人的。”

  她说完,推开门,消失在楼梯间里。

  陆京洲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纸,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来不相信这神神鬼鬼的。

  可是……不是都说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就留给玄学。

  也许……他该信了!

  夜风把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吹得他眼眶发酸发涩。

  心要诚。

  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汗水浸得模糊了。

  慈恩寺。

  三千级台阶。

  一步一跪。

  他把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然后转身,大步走向楼梯口,回到了笙笙的病房。

  陆京洲推开病房的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某种笨拙的钟表,一下一下数着他不在的这段时间。

  他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岑予衿还是那个姿势,安静地躺着,被子掖得整整齐齐,只有露在外面的手背上有几个浅浅的针眼,是她这些天输液留下的痕迹。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还是那么凉。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脸颊的温度去暖她。

  “笙笙。”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监护仪滴答了一声,像在回应他。

  “我刚才在天台上,遇到一个人。”他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一个阿姨。她儿子病了,很重。她去一个寺里求菩萨,三千级台阶,一步一跪,跪上去的。”

  他顿了顿。

  “她儿子没有好。但是从那以后,他不疼了。”

  陆京洲低下头,把她的手贴得更紧了一些。

  “你知道吗,我从来不信这些。”他说,声音很轻,“什么菩萨,什么许愿,什么心诚则灵。我一直觉得那是骗人的,是弱者用来安慰自己的借口。”

  “可是刚才,我站在那儿听她说话,我就在想……”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是不是也可以骗骗自己?”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陆京洲抬起头,看着岑予衿的脸。

  她睡得很安静,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开心的梦。

  “我要去一趟江城。”他说。

  “有一个寺,叫慈恩寺。听说那里的菩萨很灵。三千级台阶,一步一跪,只要心诚,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他握紧她的手。

  “我不贪心。我不求菩萨让你立刻醒过来,也不求什么奇迹。”

  “我就求……求你别那么累。”

  “如果你真的是因为活着太累才不想醒,那你就好好睡。睡多久都行。但是你得让我知道,你还会回来。”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你不能不要我,给我一丁点希望就好。”

  “你不能把我和宝宝丢下。”

  “你不能让我等了一辈子,最后等来一场空。”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肩膀微微颤抖。

  很久,很久。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得厉害,但是没有泪。

  他把眼泪都咽回去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还要给她撑起一片天,不能哭。

  他站起身,弯下腰,凑近她的脸。

  离得很近很近,近到能数清她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她若有若无的呼吸。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很重,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笙笙。”

  他低声唤她。

  “我明天早上走。坐最早的车去江城。”

  “快的话,后天早上就能回来。慢的话,可能要大后天,反正不会超过一个周。”

  他伸手,轻轻拨开她额角的一缕碎发。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的。”

  “监护仪会陪着你,护士会照顾你,苏乐言他们也会来看你。”

  “但是我得跟你说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执拗。

  “我就去这一次。”

  “要是菩萨灵,我就谢他。要是不灵……”

  他抿了抿唇。

  “要是不灵,我就回来,继续陪着你。一天不行就一个月,一个月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一辈子。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反正我这辈子,就耗在你身上了。”

  他说完,弯下腰,把嘴唇印在她的额头上。

  很轻。

  很重。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

  重得像一座山压在心口上。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她额头的温度,感受着这一刻的安静。

  他想把这个吻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能把自己的心意都传递给她,长到能把她从那个黑暗的梦里拽回来。

  但最后,他还是松开了。

  他直起身,看着她的脸。

  她还是安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