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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岑予衿点头,“生宝宝的时候查过,建档的时候查过,孕检的时候查过,不止一次。我就是O型。”

  这个她自己是可以确定的。

  宝宝才几个月,她记得很清楚。

  工作人员沉默了几秒,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有些谨慎,“陆太太,按遗传学来说,AB型血的父母,是生不出O型血的孩子的。这个……您确定您父母的血型记录准确?”

  岑予衿张了张嘴,想说确定,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妈妈是在她小时候随口说的,十几年过去了,会不会记错了?

  可爸爸的血型,她记得清清楚楚。

  爸爸献血回来,举着那张献血证给妈妈看,眼睛亮亮的,“看,AB型,稀有物种。”

  妈妈接过去看了一眼,笑着说,“我也是AB型,咱俩一样。”

  那是她亲耳听见的,亲眼看见的。

  不可能记错。

  陆京洲察觉到她的异样,俯身靠近,“笙笙?”

  岑予衿抬起头看他,眼眶有些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阿洲,我爸是AB型,我妈也是AB型,我是O型。”

  陆京洲瞳孔微微一缩。

  他当然听得懂这意味着什么。

  他蹲下来,握住岑予衿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指尖微微颤抖。

  “笙笙,”他的声音很低,很稳,“也许是记录有误,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我们慢慢弄清楚,好不好?”

  岑予衿看着他,眼里的茫然像化不开的雾,“什么原因?阿洲,你告诉我,AB型和AB型,怎么能生出O型?”

  陆京洲答不上来。

  他只能握紧她的手,一遍一遍摩挲她的手背。

  工作人员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陆先生,陆太太,可能是系统里信息有误,或者之前的记录不准确。要不……先核实一下?”

  岑予衿摇摇头,声音有些飘,“我妈的血型,她亲口跟我说的。我爸的血型,他献血的时候说过,我记得很清楚。两个都错的可能性有多大?”

  工作人员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每一秒都像是敲在岑予衿心上。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

  她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的照片。

  小时候她长得像爸爸,圆圆的脸上同款的小酒窝,邻居都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长大以后,五官长开了,反而没人说她像谁了。

  她想起妈妈有一次翻相册,指着她百天的照片说:你小时候多胖啊,现在瘦成什么样了。爸爸在旁边接话:胖点瘦点都是咱闺女,不像你,生完孩子就瘦不回去了。

  当时只是玩笑话。

  现在想起来,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是谁的孩子?

  如果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那她是从哪里来的?

  爸爸妈妈知道吗?

  他们为什么从来不告诉她?

  爸爸临终前,有没有想过要告诉她真相?

  还是说,他带着这个秘密走了,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岑予衿的眼眶慢慢红了。

  不是那种汹涌的悲伤,而是一种平静的、无声的崩溃。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一点点碎掉,碎成粉末,碎成齑粉,碎成什么都拼凑不回来的样子。

  工作人员看了看两人,小心翼翼地问,“陆太太,死亡证明……还开吗?”

  岑予衿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京洲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轻点了下头。

  “开。”

  不管父亲是不是亲生的,他都是把她养大的人。

  二十多年的疼爱,二十多年的呵护,二十多年的陪伴,那不是假的。

  她记得小时候发烧,爸爸抱着她往医院跑,跑得满头大汗,一边跑一边喊她的名字。

  笙笙别怕,爸爸在。

  她记得上学时被同学欺负,爸爸去学校找老师,跟老师说:我女儿不能受委屈,谁欺负她都不行。

  她记得她订婚那天,爸爸把她交到周时越手里,眼眶红红的,声音哽咽:时越,我把我的命根子交给你了,你要对她好。

  那不是假的。

  就算是假的,这二十多年也是真的。

  手续还是要办。

  工作人员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操作,打印出一份死亡证明,盖了章递过来。

  陆京洲接过去,道了谢,牵着岑予衿往外走。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病床的护士,有拎着药袋的病人家属,有抱着孩子匆匆走过的年轻父母。

  岑予衿被陆京洲护在身侧,脚步有些飘。

  她看着那些抱着孩子的父母,想着自己刚出生的两个孩子。

  他们那么小,那么软,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饿了要哭、困了要睡。

  可他们会长大,会问妈妈,我是从哪里来的?

  她会怎么回答?

  从妈妈肚子里来的?

  可她自己呢?

  她是从哪里来的?

  走到电梯口,岑予衿突然停下来。

  “阿洲。”

  陆京洲低头看她,“嗯?”

  岑予衿抬起头,眼里蒙着一层水光,却努力扯出一个笑,“你说,爸爸知不知道这件事?”

  陆京洲心里一疼。

  他伸手把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不管他知道不知道,他都是把你当亲女儿疼大的。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岑予衿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父亲疼她,从小疼到大,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

  那不是假的。

  可是……

  她到底是谁的孩子?

  她的亲生父母是谁?

  他们为什么不要她了?

  他们还在不在这个世上?

  如果还在,他们有没有想过要找她?

  还是说,她从一开始就是被抛弃的?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她心上,越缠越紧,越缠越密,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电梯门打开,陆京洲牵着她的手走进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岑予衿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素净的裙子,苍白的脸,红着眼眶。

  跟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很像。

  可也许,那不是她的妈妈。

  她闭上眼,靠在陆京洲肩上,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