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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根在一处背风的土丘下停了下来。

  这里居然搭着一顶低矮的军用帆布帐篷,如果不走近了看,跟周围的黄土几乎融为一体。

  “熄火,进屋。”

  老根翻身下了骆驼,掀开帐篷帘子。

  何雨生钻进去,里面空间狭小,却异常暖和,地上铺着厚厚的羊皮毡子。

  老根从角落里摸出一个军用水壶,扔给何雨生。

  “喝吧,前面那口井打上来的甜水,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何雨生也不客气,仰头灌了一大口,清冽的井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瞬间滋润了快要冒烟的五脏六腑。

  “老班长,前面还有多远?”

  老根没说话,拧开手电筒,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羊皮纸,铺在地上。

  那是一张手绘地图。

  线条粗糙,但每一个标记都清晰无比。

  “看仔细了。”

  老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线。

  “明天天一亮,你就顺着这个方向走。看见这块像猴子一样的石头没?往左拐,千万别直走,那是流沙陷阱,陷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过了猴子石,再往西两百里,就是你要去的地方。中间有段黑戈壁,尖石头多,容易扎胎,把你那备胎都检查好了。”

  何雨生死死盯着那张图,要把每一个弯道、每一个标记都刻进脑子里。

  这就是命!

  是老根用一个月的时间,一步一个脚印蹚出来的生路。

  “记住了吗?”

  “记住了!”

  老根收起地图,塞进何雨生的手里。

  “这东西你拿着。娃子,我知道你车上拉的是啥。”

  老根顿了顿,从腰间摸出那把有些卷刃的**,狠狠插在羊肉干上。

  “哪怕人死绝了,车也得给我开过去!懂吗?”

  何雨生摩挲着那张带着体温的羊皮纸,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

  “老班长,这一个月……您受累了。”

  这话轻飘飘的,可何雨生心里沉甸甸的。

  在这鬼地方,别说守一个月,就是守三天,那也是拿命在熬。

  老根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把那块硬得像石头的羊肉干撕下一条,塞进嘴里使劲嚼着。

  “这有啥?干咱们这行的,脑袋本来就是别在裤腰带上,今儿个还在脖子上顶着,明儿个指不定就挂在哪棵胡杨树上了。”

  昏黄的马灯下,老根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显得格外肃穆。

  他指了指帐篷外那片漆黑的死寂之地。

  “娃子,你以为枪炮停了,仗就打完了?那是做梦!只要咱们腰杆子不硬,只要咱们手里没那是让他**洋鬼子胆寒的家伙事儿,这就永远是你死我活!”

  何雨生默然。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道理,他比谁都懂。

  老根咽下嘴里的肉干,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像是透过何雨生,看见了那些消失在风沙里的身影。

  “这些年,我送进去过好几批人,也有像你这样送东西的。有的过去了,有的……就再也没个信儿。这片戈壁滩,吃人不吐骨头。”

  “可咱们不得不送!前仆后继,死绝了也得送!为啥?就为了听那一声响!”

  那一声响!

  何雨生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

  “只要那玩意儿响了,咱中国人的脊梁骨,才算彻底挺直了!到时候,谁他**还敢在这片土地上指手画脚?谁还敢给咱们脸色看?”

  老根越说越激动,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我就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大头兵,造不出那高精尖的玩意儿。但我知道,我守在这儿,就是在给咱们民族的脊梁骨搭把手!就是在给这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出一份力!哪怕我也烂在这沙子里,这辈子,值了!”

  在这片寸草不生的死亡禁区,多少无名英雄像老根一样,把自个儿当成了一颗沉默的道钉,铺就了通往强国的路。

  何雨生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老班长,您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车在货在!”

  两人又细细聊了前面那段黑戈壁的走法,老根事无巨细,恨不得把每一块尖石头的样子都画出来。

  夜深了,风吼得更紧。

  老根指了指身下的羊皮毡子。

  “今晚你就睡这儿,暖和,养足精神明天好赶路。”

  何雨生摇了摇头,一把抓起自己的大衣。

  “别介,您老身子骨金贵,我皮糙肉厚,在驾驶室窝一宿就行。那车是我的命,离了它,我睡不踏实。”

  说完,不顾老根的阻拦,何雨生掀开帘子钻进了风沙里。

  那一夜,何雨生蜷缩在冰冷的驾驶室里,听着外面的狂风怒号,心里却出奇的安稳。

  ……

  次日,天刚蒙蒙亮。

  东方的地平线泛起一抹鱼肚白,给这苍凉的戈壁滩镀上了一层血色。

  引擎轰鸣,黑烟冲天。

  老根站在土丘上,身旁是那头瘦骨嶙峋的骆驼,一人一畜,目送着卡车卷起滚滚黄沙。

  何雨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狠狠踩下了油门。

  有了老根那张羊皮图,接下来的路顺当得不像话。

  猴形石左转,避开吃人的流沙带,穿越尖石密布的黑戈壁。

  每一个标记,都分毫不差。

  这是老根拿命蹚出来的路,是无数先辈用鲜血铺就的坦途!

  日头正毒的时候,前方地貌骤变。

  一片巨大的风蚀土林拔地而起,奇形怪状的土丘如同鬼斧神工的城堡,又像是狰狞的野兽,在这荒漠深处张牙舞爪。

  雅丹地貌!

  按照地图,穿过这片魔鬼城,就是目的地!

  何雨生握紧方向盘,正准备加速穿过,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侧面土丘后寒光一闪。

  那是瞄准镜的反光!

  “停车!熄火!双手抱头!”

  两个身披伪装网、手持56式**的哨兵,不知从哪个土坑里钻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卡车驾驶室。

  杀气腾腾!

  只要何雨生稍微有一个多余的动作,迎接他的绝对是一梭子子弹。

  刹车片发出刺耳的尖叫,卡车稳稳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