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市西城安心疗养院。

  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与老人身上特有的沉闷气味。

  走廊很长,墙壁刷得雪白,护工推着轮椅缓缓走过,轮椅上的老人眼神空洞,望着天花板,嘴巴无声地开合。

  一间朝南的单人病房里,光线要好上一些。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她穿着疗养院统一发放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身材瘦小,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显得格外单薄。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嘴里在不停地,用一种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音量,重复着两个字。

  “琥珀。”

  这个女人,就是白宁。

  十五年前那个失踪的村民,陈宏宇的母亲。

  楚尘和猴子站在病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猴子看着病房里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老人,脸上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也收敛了许多。

  “老大,她就是陈宏宇的母亲?”

  楚尘的目光落在白宁身上,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自从她儿子出事失踪,她就疯了。”猴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十五年了,一直这样。据说刚开始还会哭会闹,后来就只剩下这两个字了。”

  猴子看向楚尘,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

  “老大,我们放出去的消息里,说她知道琥珀的下落。”

  “可她这个样子,别说周鸿明他们,就是我们自己人来了,也问不出半个字啊。”

  “这会不会太假了?”

  楚尘终于收回了目光,他转头看向猴子。

  “假?”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就是要这种假,才显得真。”

  猴子愣了一下,没明白。

  楚尘迈步走进了病房,猴子跟了进去,顺手关上了门。

  “你想想。”

  楚尘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如果白宁神志清醒,并且清楚地知道琥珀的下落,周鸿明他们会怎么做?”

  猴子想了想,答道。

  “那肯定是用尽一切办法,撬开她的嘴。威逼,利诱,甚至直接绑走。”

  “没错。”楚尘走到窗边,站在了白宁的身侧。“但现在,她是一个疯子,一个精神病人。你说的话,她听不懂。你做的事,她没反应。”

  “这就给周鸿明他们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他们不敢用太激烈的手段,因为一个疯子在受到过度刺激后,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万一她彻底崩溃,那唯一的线索就断了。”

  “他们只能等,只能耗,只能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她,试图从她那些毫无逻辑的疯言疯语里,分析出一点点有用的信息。”

  “而这种等待和分析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心理折磨。”

  楚尘的目光,再次落到窗外那棵枯树上。

  “更重要的是,一个疯子嘴里的线索,才最不容易被证伪。”

  “因为你根本找不到一个正常的逻辑,去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

  “周鸿明他们找了十五年,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现在突然出现一个跟U盘可能有关系,并且是陈宏宇母亲的线索源头,你觉得他们会轻易放弃吗?”

  “他们不敢赌。”

  猴子听到这里,终于恍然大悟。

  他看着楚尘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实在是高。

  老大这一手,直接把对方的心理拿捏得死死的。

  “老大,我明白了。”猴子说。“那接下来,我需要做什么?”

  楚尘转过身,看着他。

  “把戏做全套。”

  “既然是价值千万的琥珀,那总得有个出处。找个靠谱的古董商,编一个关于这块琥珀的传奇故事,把水搅浑。”

  “既然是寻宝,那就得有藏宝图。伪造几份残缺的地图碎片,用不同的渠道,‘不经意’地流到市面上,让那些想发横财的人也跟着掺和进来。”

  “人越多,局势越乱,他们就越难分辨真假。”

  “去吧,把寻宝路上的线索,做得详细一些,逼真一些。”

  猴子的眼神亮了起来。

  “收到!”

  他用力点了点头,再不迟疑,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窗外微弱的风声,和白宁那梦呓般的低语。

  “琥珀。”

  楚尘缓缓走到白宁的面前,蹲了下来。

  他仰起头,看着那张布满皱纹,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秀丽轮廓的脸。

  他看着那双浑浊的,没有任何神采的眼睛。

  这是一个被思念与痛苦,折磨了十五年的母亲。

  楚尘脸上的所有慵懒与算计,都在这一刻消失不见。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认真。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白宁那只放在膝盖上,冰冷而干枯的手。

  老人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挣扎。

  楚尘的声音,很轻,很郑重。

  “阿姨,你放心。”

  “当年杀害陈宏宇的真正凶手,我一定会把他揪出来。”

  “我保证,会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白宁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是转动着眼球,目光似乎落在了楚尘的脸上,又似乎穿过了他,看到了某个遥远的过去。

  她的嘴唇依旧在翕动。

  “琥珀。”

  “琥珀。”

  楚尘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他知道,她听不懂。

  他只是需要这样一个承诺。

  对自己,也对那个枉死的年轻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尘才缓缓松开手,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可怜的老人,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到门口,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

  他的身后,传来一个极其微弱,含混不清的音节。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好。”

  楚尘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霍然转身。

  椅子上的白宁,依旧是那个姿势,那个表情。

  她的目光依旧空洞,嘴里念叨的,依然是那两个字。

  “琥珀。”

  刚才那一声,仿佛只是楚尘的错觉。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没有再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走廊,依旧阴冷而安静。

  但楚尘的心里,却仿佛有一颗种子,在这一刻,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