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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尘反复播放着那段三分二十一秒的监控录像。

  银灰色的五菱宏光停在监控探头的边缘,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野兽。

  时间一到,它便掉头,重新融入城市的车河。

  没有人上车。

  也没有人下车。

  楚尘之前的推论,那个“真正的猎羊悄无声息地上了车”的判断,被这段冰冷的影像资料彻底推翻。

  如果不是有人中途上车改变了计划,那辆车为什么要在即将逃出城区的关键时刻,选择掉头回来。

  这不合逻辑。

  楚尘关掉监控录像,重新点开了那个羊角头套的视频。

  画面里,四个被麻布口袋套住脑袋的人质,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钱贺守,王晴,还有另外两个身份不明的同伙。

  楚尘的目光,在四人身上逐一扫过。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的线索重新串联。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所谓的“模仿者”和“真正的猎羊”之分呢。

  如果,那个戴着羊角头套的疯子,从始至终就是这场绑架案的导演。

  他根本不需要在半路拦截那辆面包车。

  因为,他一直都在棋盘之上。

  钱贺守,只是他推到台前,用来吸引“夜星”注意力的第一颗棋子。

  当这颗棋子暴露后,他便毫不犹豫地将其与另外三个人一起,变成了这场狩猎狂欢里的新祭品。

  那个在寻江路的停车和掉头,根本不是计划变更。

  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烟雾弹。

  一个故意留给警方的,充满误导性的戏剧化表演。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想逃往郊区。

  从而将警方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城外那些错综复杂的山林与乡道上。

  而他自己,则早已带着他珍贵的“作品”,回到了这座钢铁森林最深处。

  想通了这一点,楚尘立刻拨通了眼镜的电话。

  “老大?”

  “别在路上浪费时间了。”

  楚尘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把钱贺守的社会关系网全部调出来,特别是他在东城大学里,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重点排查他的导师或者任课老师。”

  电话那头的眼镜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执行了命令。

  “是,老大!”

  一个心智不成熟,对社会抱有怨恨的大学生,很容易被一个充满魅力,拥有权威身份的师长所影响和操控。

  那个藏在“夜色”网站匿名ID背后的幽灵,极有可能就藏在钱贺守的身边。

  几分钟后,眼镜的报告就传了过来。

  一份被恢复的,已经删除的邮件,出现在楚尘的电脑屏幕上。

  发件人,是东城大学环境工程系的教授,温远。

  收件人,正是钱贺守。

  邮件的内容,并非直接的犯罪指令,而是长篇大论的哲学探讨。

  关于尼采的超人哲学,关于狩猎的原始美学,关于秩序的虚伪和混乱中诞生的新生。

  每一句话,都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每一段文字,都与“猎羊”组织那套病态的理念,完美契合。

  “温远。”

  楚尘看着屏幕上那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照片,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几乎在同一时间,赵建国的电话也打了进来,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恼火。

  “楚先生,我们找到那辆面包车了。”

  “在城西的一个废弃停车场。”

  “车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在驾驶座上,发现了一只带血的医用手套。”

  又是一个挑衅,一个毫无意义的线索。

  楚尘把他调查到的信息和赵建国说了一遍。

  “我们已经派人去温远的住处和办公室了。”

  赵建国压着火气说道。

  “不,他不会在那里的。”

  楚尘直接否定了赵建国的行动。

  “一个把杀人当成艺术表演的疯子,不会躲在那么容易被找到的地方。”

  “他现在,一定正躲在某个角落,欣赏着你们的徒劳无功。”

  挂断电话,楚尘没有理会赵建国那边的抓捕行动。

  他知道,那注定是白费力气。

  他打开安阳市的地图,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高档社区或者隐秘的别墅区。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一片区域。

  那是一片老旧的,充满了市井烟火气息的居民区。

  这里人员混杂,监控稀少,小巷和握手楼遍布,是现代城市里最容易隐匿身形的灰色地带。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对于一个享受掌控感的猎手而言,藏身于猎物中间,才是最刺激的游戏。

  楚尘发动汽车,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朝着地图上那个地点驶去。

  清晨的菜市场,人声鼎沸。

  新鲜的蔬菜水果,活蹦乱跳的鱼虾,混合着水产的腥气和泥土的芬芳,构成了这座城市最鲜活的生命力。

  楚尘像一个普通的居民,穿行在拥挤的人潮中。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为生活奔波的脸。

  终于,在一个卖西红柿的摊位前,他停下了脚步。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身材中等的男人,正背对着他,认真地挑选着西红柿。

  他看起来和周围那些为了一毛两毛钱跟小贩争执的市民,没有任何区别。

  他就是温远。

  楚尘安静地走到他的身边,拿起一个西红柿,放在手里掂了掂,仿佛也在挑选。

  他用一种很随意的,像是和邻居闲聊的语气开口。

  “温教授。”

  那个被称为温教授的男人,身体有了一瞬间的僵硬。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甚至没有回头。

  楚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令人费解的惋惜。

  “身为大学教授,有着人人羡慕的光明前景。”

  “何至于此?”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开了温远所有的伪装。

  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文质彬彬的脸上,笑容温和,但眼神里,却是一片冰冷的,野兽般的凶光。

  他没有回答楚尘的问题。

  就在楚尘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一根闪着金属寒芒的针管,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袖口中滑出,落入掌心。

  温远反手一挥,动作快如闪电。

  那支装满了强效麻醉剂的针管,径直刺向楚尘毫无防备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