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穿素色唐装,须发皆白的老人,正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光滑圆润的文玩核桃。

  他便是皇甫家如今真正的掌舵人,皇甫夜鹤。

  老人没有起身,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自顾自地盘着手中的核桃,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摩擦声。

  整个书房的气氛,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沉凝压抑。

  那是一种久居高位者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气场,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的人感到呼吸困难。

  然而,这等无形的气压,在楚尘这里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他无视了皇甫夜鹤刻意营造出的低气压,径直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神态自若。

  楚尘的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皇甫夜鹤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您老人家费这么大劲把我请来,总不会是想让我欣赏您盘核桃的技术吧?”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懒散,却像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书房里沉闷的寂静。

  皇甫夜鹤盘核桃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极其锐利的光。

  他审视着楚尘,似乎想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紧张或伪装。

  但他失望了。

  对方的眼神清澈坦然,甚至还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味。

  “渡岑那个孩子,从小被惯坏了,做了些蠢事。”

  皇甫夜鹤开口了,声音平缓苍老,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犯下的错,理应由他自己承担。”

  “皇甫家不会包庇一个触犯了规矩的子孙。”

  他先是重提了皇甫渡岑的所作所为,紧接着又干脆利落地撇清了皇甫家与这件事的关系,将皇甫渡岑彻底定义为了个人行为。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仿佛皇甫家也是受害者。

  楚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皇甫夜鹤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数秒。

  “我说的对吗?”

  老人的声音忽然一转,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

  “秘闻社的社长,夜星先生。”

  身份被直接点破。

  楚尘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对方说出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

  他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茶,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

  都误闯天家了,还想着能继续隐藏身份,那不是天真,是愚蠢。

  他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既然您什么都知道了。”

  楚尘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皇甫夜鹤。

  “那今天唱的这出戏,到底是为了什么?”

  皇甫夜鹤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一种棋逢对手的郑重。

  他将手中的核桃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今日请你来,只为一件事。”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针对皇甫家的调查,到此为止。”

  楚尘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甚至还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在椅子里的姿势更舒服了一些。

  他听懂了。

  这只老狐狸,是在害怕。

  “您这话,我有点没听明白。”

  楚尘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您的意思是,皇甫渡岑犯了法,我们抓了他就应该结案。”

  “不能再顺着他这条藤,去摸别的瓜了?”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散随意的调调,但问出的话,却像一把锋利的探针,精准地刺向了对方最敏感的神经。

  “还是说,这根藤上挂着的瓜太多,您怕我们不小心,给摘下来了,到时候不好收拾?”

  皇甫夜鹤那双盘着核桃的手,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静静地看着楚尘,里面没有半点波澜。

  “年轻人,有些事,放在台面下,都很好解决。”

  他的声音平缓苍老,像是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一旦见了光,闹得人尽皆知,对谁都没有好处。”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赤裸裸的威胁。

  楚尘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皇甫夜鹤将手中的两颗文玩核桃轻轻放在了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皇甫家,很愿意和夜星先生交一个朋友。”

  “秘闻社的朋友,我们皇甫家一向很珍惜。”

  他终于抛出了自己的价码。

  用一个顶尖世家的友谊,来换取调查的终止。

  如果是两年前的楚尘,那个还在黑暗里独自行走的“夜星”,或许真的会认真考虑一下这个提议。

  一个像皇甫家这样的朋友,能为秘闻社带来难以估量的便利与资源。

  可惜,此一时彼一时。

  现在的他,吃的是皇粮,混的是编制。

  他代表的,是国家的秩序与规矩。

  跟你们这些只认利益,罔顾法纪的臭财阀做朋友?

  那不是自降身价,是自寻死路。

  楚尘甚至发出了一声轻笑。

  “交朋友?”

  他摇了摇头,将手中的茶杯放回桌上。

  “皇甫老先生,我想您可能误会了。”

  楚尘的目光迎上对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眼神清澈,没有丝毫躲闪。

  “我们不是一路人。”

  “而且我这个人,没什么朋友。”

  他顿了一下,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弧度,带上了几分冷意。

  “只有同事,和调查目标。”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皇甫夜鹤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没想到对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不留情面。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但很快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核桃,缓缓摇头。

  “真是可惜。”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

  “既然如此,那便请吧。”

  皇甫夜鹤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甚至还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皇甫家行得正,坐得端。”

  “随时欢迎任何人来查。”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仿佛他真的问心无愧。

  明明已经气得内里翻江倒海,却还要硬撑着这副高高在上的体面。

  楚尘只觉得有些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