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派出所的调解室里,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白炽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将一切都照得毫无血色。

  白安然捂着自己刚刚又添新伤的脸,一条腿嚣张地架在另一条腿上,对着面前的警员冷笑。

  “我不和解。”

  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无赖气息。

  “这次必须让他进去!打人,他刚出来就犯事,这叫屡教不改!必须从重处理!”

  他几乎是半个身子都凑到了警员面前,指着自己嘴角的淤青。

  “警察同志,你看看,我这张脸,全是被他打的!我要求验伤,我要告他故意伤害!”

  负责调解的中年警员看着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对于白安然这张脸,他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这人就是个滚刀肉,彻头彻尾的无赖,是这段时间派出所的老常客了。

  警员的目光越过白安然,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李非凡。

  这个年轻人浑身是伤,衣服上沾满了灰尘与干涸的血迹,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

  警员在心里叹了口气。

  “年轻人,你也是,才出来,做事怎么还是这么冲动?”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为了这种人,把自己再搭进去,值得吗?”

  李非凡的身体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无尽的嗡鸣。

  就在这时,调解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股高级香水的味道瞬间冲散了室内的沉闷空气。

  李芸冲了进来,她身上还穿着那件价格不菲的香奈儿套装,脚下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又慌乱的声响。

  她的妆容因为焦急而花了一点,但依旧精致,与这个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韩生跟在她身后,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白安然!”

  李芸一看到白安然那张幸灾乐祸的脸,瞬间就炸了。

  “你又想干什么!你到底想怎么样!”

  白安然看到李芸,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轻佻。

  他上下打量着李芸,目光像黏腻的虫子,在她身上爬过。

  “我想怎么样?”

  他嗤笑一声。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在维护我自己的合法权益而已。”

  “李芸,你弟弟把我打成这样,我难道不该讨个说法吗?”

  “你!”

  李芸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韩生上前一步,将李芸护在身后。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白安然,眼神冰冷,如同在看一只肮脏的臭虫。

  他甚至懒得跟白安然废话,直接对身后的助理偏了偏头。

  助理会意,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支票簿和一支笔。

  “说个数。”

  韩生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今天这事,到此为止。”

  白安然的眼睛亮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知道,只要李芸还在韩生身边,他就能从韩生这个冤大头身上,源源不断地榨出油水。

  他装模作样地沉吟片刻,然后伸出了五根手指。

  助理看了一眼韩生,见他没有反对,便迅速在支票上填好了数字,撕下来,递到白安然面前。

  白安然接过支票,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警员面前。

  “警察同志,既然韩少这么有诚意,我看这件事就算了。”

  “都是一场误会,我们自己和解,和解。”

  警员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在调解书上签了字。

  李芸拉着李非凡的胳膊,几乎是拖着他走出了派出所。

  夜色深沉。

  派出所门口的路灯,投下两道昏黄的光。

  韩生的那辆黑色宾利就停在路边,在夜色中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三个人站在车旁,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李非凡终于挣脱了李芸的手。

  他没有看一眼旁边那个气场强大的男人,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姐姐。

  “为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李芸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眼神躲闪。

  “什么为什么?”

  “妈留下来的那套房子。”

  李非凡一字一顿地问。

  “为什么给了白安然?”

  李芸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张了张嘴,支支吾吾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房子,是她在最绝望的时候,被白安然花言巧语骗走的。

  是她愚蠢的证明。

  是她永远不想再提起的污点。

  看着弟弟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李芸心底的羞耻与难堪,瞬间转化为了尖锐的愤怒。

  “你现在是在质问我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起来。

  “李非凡,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那是妈留给我的房子!是我的!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关你什么事!”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了李非凡的心脏。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愤怒而五官扭曲的女人。

  她穿着华丽的衣服,挽着有钱的男人,指责着自己这个刚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弟弟。

  原来,她早就不是那个会护着他的姐姐了。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他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李非凡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带着无尽的苍凉与失望。

  他不再看李芸。

  他转过头,看向了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的韩生。

  “今天这笔钱,我会还你。”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说完,他没有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他转过身,拖着那条受伤的腿,一步一步,走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他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孤单,又决绝。

  就像一条被逼到绝路,准备用尽最后力气去撕咬命运的孤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