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院中清冷的月光。

  红袖依旧站在窗边,许久未动。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微烫的脸颊,转身朝着床榻走去。

  苏璃和小七的床铺那边传来均匀轻浅的呼吸声,两人似乎都已沉入梦乡。

  红袖放轻脚步,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少女没有立刻躺下,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又发了一会儿呆。

  直到夜露的寒气透过窗隙渗入,让她打了个小小的寒噤,她才缓缓脱去外衣,掀开被褥,躺了下去。

  也不知今夜会做什么样的梦……

  而就在红袖床铺斜对面,靠墙的那张床上——

  原本应该熟睡的苏璃,在黑暗里悄然睁开了眼睛。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淡淡的。

  但若是此刻有人能在黑夜中看清,便会发现银发少女的耳根处,正悄然蔓延开一抹淡淡的绯红。

  在她的识海深处,响起一声似笑非笑的冷哼。

  “怎么小丫头,听傻了?”

  寒渊魔主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又似乎比平时多了点……看戏的兴味。

  苏璃没有立刻回应。

  她脑海中还在反复回放方才听到的、隔壁房间里的每一句对话。

  没错,刚刚师父和师姐的那番谈心,她全都听见了!

  倒不是苏璃有意偷听。

  只是今夜她心绪也有些不定,躺下后并未立刻睡着。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听到了师父敲门的声音,又隐约听到了师姐的低语。

  天性八卦的苏璃当场就瞪大了眼睛,竖起了小耳朵。

  奈何楚歌布下禁制后,她真就一点声音也听不到。

  毕竟虽然只是随手施为,楚歌现在的筑基修为可是实打实的。

  饶是她苏璃再天赋异禀,也很难在神识这一块超过自家师父。

  但……

  就在她要放弃时,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识海深处传来了一阵熟悉的波动。

  是寒姐姐!

  紧接着,苏璃便“感觉”到了——师父亲自布下、用来隔音和防止窥探的简易结界,在她眼中如同被水浸湿的薄纱,变得半透明起来。

  昏暗的灯光下,两人的身影渐渐清晰,耳畔的声音也清楚了许多。

  苏璃来不及疑惑,便被师姐的倾诉牵动了情绪……

  这墙根一听,就是大半个时辰。

  期间师姐的哽咽与不安、师父温和的开解,还有……

  师姐最后强调的那句“弟子已经十六岁了”,都让她颇为在意。

  十六岁。

  师姐为什么要强调自己十六岁了?

  苏璃当然知道十六岁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世界,无论男子女子,过了十六岁便算是成年,可以谈婚论嫁了。

  师姐她……

  特意在这样一个近乎剖白心迹的深夜,对师父说出这句话,真的只是在强调自己长大了吗?

  苏璃眉头微皱,想起了许多。

  她想起了师姐看向师父时,那越来越难以掩饰的、无比专注的目光;想起师姐在凌英前辈面前,那份不自然的僵硬和偶尔流露的、连师姐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酸涩;想起师姐此前收到晏明姑娘礼物时,那瞬间的沉默。

  许多之前未曾深想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串联成一条隐约的线。

  苏璃的脸颊更热了,像是被火烫了一下。

  不是师姐,你来真的啊?!

  她下意识地拉起薄被,蒙住了半张脸,用尽全力调整着呼吸,生怕被红袖发现自己没睡着。

  她在脑海中,有些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对识海里的寒渊魔主说道:“寒姐姐……你、你果然醒了。”

  “哼,你师父敲门的时候,就把我吵醒了。”

  “不然你以为,你怎么能穿透那个结界的?不还是我分匀了你一点神识。”

  “果然是寒姐姐你干的……”

  苏璃恍然:“那……师父他们会不会发现?”

  “只要你小子不露馅,他们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

  寒渊魔主的语气无比淡漠:“哪怕是现在,我和你师父之间神识强度的差距,也是你难以想象的。”

  “哦,那就好。”

  苏璃舒了一口气,讪讪道:“所以,你也听到了吗,寒姐姐?”

  “哼,何止是听到,本座看得也很清楚啊。”

  “你那师姐,怕是春心萌动了。”

  寒渊魔主在识海中双手抱胸,面上颇有些不屑:“这个世界的林红袖,果然还要更没出息一点。”

  “春、春心……”

  哪怕自己心中也早有猜测,苏璃还是被这个词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她在现实中紧闭双眼,一颗心砰砰直跳,“不、不会吧?师姐她……她可能只是太依赖师父了?”

  “毕竟师父对我们这么好,师姐又一向是最懂事、最重感情的那个……”

  她的声音在识海里越来越小,自己都觉得这辩解苍白无力。

  寒渊魔主嗤笑一声。

  极为罕见的,在苏璃面前,她笑声中也带上了几分穿透灵魂的冰寒,让苏璃打了个激灵。

  “依赖?小丫头,你好歹也是过去的我,可别在这里装**。”

  “你也是女孩子,莫非真看不出林红袖现在、甚至在许久之前,看楚歌的眼神就与你和小七截然不同了?”

  寒渊魔主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实验:“那分明就是女子看心上人的眼神。”

  “混杂着倾慕、依恋、占有欲,以及……患得患失的不安。”

  “虽然……”

  寒渊魔主说到一半,连忙住口:“但本座这么多年来,见过的痴男怨女多了,岂会看错?”

  苏璃被她说的哑口无言,也没注意到被其吞掉的那半截句子,只是陷入了沉思。

  她确实无法反驳。

  因为她自己也早就隐隐察觉到了,只是从未敢往那方面深想。

  师父他……毕竟是师父啊。

  虽然她对师父也有着敬慕、依赖、感激……

  可师姐那份情感,显然比自己的更深、更浓烈,也更危险。

  嗯,最起码现在是这样。

  “可是……”

  苏璃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在她的印象里,师姐一直是坚韧、冷静、专心于道的。

  怎么会对自己的师父产生那种想法?

  “师姐怎么会……他可是我们的师父啊!”

  “而且师父比我们大好多岁呢!”

  “哼,师徒又如何?”

  寒渊魔主语气漠然,带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冷酷:“在本座见过的例子里,师徒结为道侣的,不在少数。”

  “力量才是唯一的准则。所谓的礼法伦常,不过是弱者编织的束缚。”

  “再说了,你们唤他师父,可你们真有师承吗?真行过拜师之礼吗?”

  “不过是捡回来几个没饭吃的小孩当劳工罢了,谈得上什么师徒伦理?”

  “小孩长大了,日久生情不是再正常不过?”

  “至于你说年龄差异……更是可笑至极!”

  “现在你们十几岁,他三十来岁,看上去隔得多了。”

  “可你们都是修行之人啊。若是你师父也有心思,再过几十上百年,他和你师姐之间这点年岁差异又算什么了?”

  苏璃被这话震得心神摇曳,连忙摇头:“不,不是这么说!”

  “首先,师父他绝不是那样的人!而且……而且师姐她……”

  她突然卡壳了,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此时如此纷乱的情绪,究竟是为何……

  苏璃的识海中沉默了片刻。

  寒渊魔主罕见地没有继续嘲弄,反而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困惑。

  “不过说起来……倒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