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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尖力透纸背。

  傍晚六点,淇县自然资源局党组会结束。

  赵建国走出会议室时,脸色疲惫,但眼神锐利。

  徐局长跟在后面,像霜打的茄子。

  “复审程序已经启动。”赵建国对等在门口的陈青低声道,“暂缓交易的通知,也正式下发给了那三家公司。徐局长在会上拍了胸脯,保证在复审完成前,绝不让一块地溜走。”

  “王斌呢?”

  “被停职了,配合纪委调查。”赵建国冷笑,“我一拿出通话记录,他脸都白了,当场就承认收了坤泰那边二十万‘咨询费’。老徐这下没话说了,自己手下的人**不干净,他哪还敢硬扛。”

  陈青点点头:“做得不错。不过,这只是第一步。坤泰不会善罢甘休。”

  话音刚落,赵建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走到一旁接听。

  几分钟后,他走回来,声音低沉:“坤泰的副总吴坤到淇县了。今晚在‘金鼎酒店’设宴,请了本地十几个有头有脸的老板。消息已经传开了,说坤泰要‘大力投资淇县,助力北部新区腾飞’。”

  “舆论造势。”陈青并不意外,“这是在向我们施压,也是在拉拢本地商界,孤立县**。”

  “怎么办?要不要我也组个局,把那些老板叫过来,敲打敲打?”

  “不用。”陈青摇头,“你越拦,他们越觉得你心虚。让吴坤表演,让他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等明天邓明那边拿到证据,我们再开新闻发布会,把坤泰的老底掀出来。到时候,今天去赴宴的人,自己就会划清界限。”

  赵建国想了想,笑了:“也是。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夜色渐浓。

  这片土地上的热闹与规则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明天,答案将会揭晓。

  要么,坤泰被斩断触手,仓皇败退;

  要么,金淇县刚刚凝聚起来的工作组,将迎来第一次严峻的信任危机。

  但他是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如果不是因为这段时间的敏感,陈青是真不想把胜负手交到一个小人物的“傀儡”手里。

  得罪省级领导,在他还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的时候就已经做过,更何况现在的状况,明面上他还有省领导的支持。

  陈青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欲雨的天空。

  山雨才刚有点苗头,看似来势汹汹,他这股“风”已经超过十二级。

  次日,李伟坐在“悦来茶庄”同一个包厢里,手指反复摩挲着茶杯边缘。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像他此刻纠结的心绪。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门被推开,邓明走了进来,肩头带着湿意。

  “邓县长。”李伟慌忙起身。

  “坐。”邓明脱下外套挂好,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个文件袋,“想好了?”

  李伟咽了口唾沫,把文件袋推过去:“这里面……有您要的东西。”

  邓明没有急着打开,只是看着他:“说说看,都是什么?”

  “三家公司背后的股权代持协议复印件,资金流转的路径图,还有……”

  李伟声音越来越低,“一份吴坤副总在拿地前,跟我们这边联络人开的电话会议纪要录音,我偷偷录的。里面提到……要‘速战速决’,‘趁着两县合并的空窗期把地吃下来’。”

  邓明瞳孔微缩。

  录音?这超出了他的预期。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邓明缓缓问道。

  “知道。”李伟苦笑,“这意味着我背叛了吴总,以后在这行混不下去了。但您说得对,公司真要出事,我就是顶罪的。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赌不起。”

  邓明沉默片刻,打开文件袋。

  股权协议很厚,签字页的笔迹各异,但法人章都是新刻的。

  资金流转图清晰地显示,三笔购地款最终都从坤泰集团在海外的某个账户转出,经过四层空壳公司洗白,才进入拍卖保证金账户。

  而那份录音的转录稿上,吴坤的声音特征明显,语气里透着志在必得的傲慢。

  证据链,齐了。

  “录音原件呢?”邓明问。

  “在这里。”李伟从**口袋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放在桌上,“我备份了两份,这份给您。”

  邓明拿起U盘,掂了掂,像掂着一枚炸弹。

  “李伟,”他抬起头,语气郑重,“东西我收下。你之前收过坤泰的钱吗?除了工资。”

  “没有!”李伟连忙摇头,“我就是个办事的,核心的事他们不让我碰。那二十万是给王斌的,我一分没拿。”

  “好。”邓明从包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这是金淇县招商引资中介服务合作协议。签了它,你就是县**认可的中介顾问。未来示范区的招商工作,你可以以合法身份参与,赚干净钱。”

  李伟愣住了,眼眶突然有些发红。

  他颤抖着手接过笔,在乙方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

  “邓县长,谢谢……谢谢您给我条活路。”

  “不是我给你活路,是你自己选的。”邓明收起文件,“这两天,你先离开淇县,回老家待一阵。等这边风头过了,再联系我。”

  送走李伟,邓明坐在包厢里,独自喝完那壶已经凉透的茶。

  雨声渐密。

  他知道,手里的这些东西,足以把坤泰集团掀个人仰马翻。但陈青会怎么用,他猜不透。

  当晚九点,金禾县委小会议室。

  陈青、赵建国、齐文忠、邓明四人再次聚齐。

  桌上摊着李伟提供的全部材料,那枚U盘连接在笔记本电脑上,吴坤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合并期就是最好的窗口,金禾那边忙着整合,淇县这边人心惶惶。地拿下来,后面怎么规划,就是我们说了算。赵建国?他那个县长还能当几天?不用担心……”

  赵建国脸色铁青,拳头握紧了又松开。

  录音放完,会议室里一片沉寂。

  “够狠。”齐文忠摘下眼镜,慢慢擦拭,“这是要把北部新区当成自家后花园来经营。”

  “现在怎么办?”邓明看向陈青,“证据确凿,只要往纪委一送,坤泰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陈青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的街道,良久,才转过身。

  “送纪委,然后呢?”他问。

  邓明一愣。

  “坤泰会倒吗?”陈青继续说,“不会。最多是吴坤个人受处分,那三家马甲公司被处罚,地块收回。但坤泰集团还在,背后那位老领导的关系还在。我们等于彻底撕破脸,结下死仇。”

  “然后,在一堆莫名其妙的来回纠缠中浪费精力、浪费时间!”

  他走回桌边,手指敲了敲那份股权协议:“而且,这些证据真要深究,会牵扯出多少人?淇县自然资源局、市场监管局,甚至可能还有市里的某个环节。拔出萝卜带出泥,合并的关键时期,我们经得起这种震荡吗?”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陈书记说得对。真闹大了,外人看的是金淇县未来会有不断的内斗,营商环境混乱,上面怎么看?是撤销合并,还是撤了我们几位工作组在职能管理?”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邓明有些不甘。

  “当然不是。”陈青坐下来,目光扫过三人,“地,必须收回。坤泰,必须敲打。但方法可以柔和一点。”

  他看向齐文忠:“齐部长,明天一早,你以组织部名义,请淇县自然资源局徐局长‘喝茶’。把王斌的口供和这些材料的一部分,给他看看。告诉他,县**可以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由他出面,约吴坤谈。”

  “谈?”齐文忠若有所思。

  “对,谈。”陈青点头,“让徐局长传话:坤泰主动撤回交易申请,县**可以对外宣布,是企业在了解新区规划后,‘主动调整投资策略’。双方体面收场。如果坤泰不同意……”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那我们就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全部证据。到时候,坤泰损失的就不只是三块地,还有商誉和背后老领导的颜面。”

  “吴坤会答应吗?”赵建国问。

  “他会。”陈青很肯定,“坤泰是生意人,不是亡命徒。生意人最懂得权衡利弊。为三块还没过户的地,赌上整个集团的名声和老领导的**资源?他不会这么蠢。”

  齐文忠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办。”

  “老赵,”陈青转向赵建国,“徐局长那边谈妥后,你亲自去见吴坤。姿态可以高一点,话可以说得硬一点,但最后要给他一个台阶——金淇县欢迎一切守法企业,未来示范区和环保产业园,还有很多合作机会。只要坤泰守规矩,大门依然敞开。”

  赵建国笑了:“我明白了。打一巴掌,给颗甜枣。”

  “邓明,”陈青最后看向他,“你这几天辛苦了。李伟那边安抚好,让他暂时不要出现。另外,你着手准备一份材料——关于金淇县优化营商环境、保护企业合法权益的举措报告。等坤泰事件平息后,以工作组名义发布,算是给外界一个交代,也为我们自己正名。”

  邓明重重点头:“是。”

  “好了,时间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陈青站起身,“明天开始,我们有一场硬仗要打——不是跟坤泰,是为更大的、更宏大的未来做准备。那才是真正的考场。”

  三人离开后,陈青独自留在会议室。

  他重新播放了那段录音,吴坤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听着听着,他忽然笑了。

  坤泰以为抓住了合并的空窗期,却不知道,这个空窗期恰恰是最敏感的时期。

  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审视。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场风波,看起来像是企业发展中的一次正常调整,而不是两股势力的激烈对抗。

  风过,最好无痕。

  次日上午,淇县自然资源局小会议室。

  徐局长坐在齐文忠对面,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他面前摆着王斌的交代材料和部分股权协议复印件。

  “齐部长,这……这我真不知道啊!”徐局长声音发颤,“王斌这个混账,他敢收钱瞒着我……”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齐文忠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徐局长,县**给你一个机会。由你出面,约坤泰的吴总谈一谈。地块的事,体面解决。办好了,之前的事,可以算你监管不力。办不好……”

  他没说完,但徐局长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