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的长安城被一种诡异的繁华所笼罩。

  这里没有洛阳的大火也没有虎牢关的硝烟,有的只是那个在郿坞里夜夜笙歌的董太师和那些在朝堂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公卿大臣。

  董卓变得更胖了,他的暴虐也随着体重的增加而日益膨胀,他甚至开始自称尚父,出门坐天子车驾,那颗篡汉的野心已经膨胀到了嗓子眼。

  司徒王允的府邸就在这片阴影之下。

  这是一座精致而压抑的宅院。高墙大院挡住了外面的喧嚣却挡不住那股从皇宫方向吹来的血腥味。

  王允这位年过六旬的大汉忠臣此刻正站在后花园的假山旁,手里捏着一根被他折断的梅花枝。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是一潭死水,眼中却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陈寻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他面前摆着一壶清茶和几卷从洛阳东观抢救出来的孤本。

  自从来到长安后他就成了这司徒府的常客。不是为了攀附权贵而是为了那个被王允藏在地窖里的老朋友蔡邕,也为了看看这只大汉最后的老狐狸到底在酝酿什么惊天阴谋。

  “先生。”

  王允突然转过身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你说这大汉还有救吗?”

  “有救没救不在天。”陈寻翻过一页书卷,“在人。”

  “人……”王允苦笑一声,“满朝公卿皆是缩头乌龟。吕布那厮又成了董贼的义子寸步不离。这天下哪里还有敢为了大汉去死的人?”

  “也许有。”陈寻放下了书卷。他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后堂大门,仿佛透过那厚重的木板看到了一颗正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星辰。

  “有些刀子虽然软但比铁戟更要命。有些战士虽然没有穿甲但比吕布更勇。”

  王允愣住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警惕的光芒。

  他是个深沉的人,他的计划连最亲近的心腹都没有告诉,但眼前这个神秘的郎中似乎总能看穿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先生想说什么?”

  “我想见见你府上的歌女。”陈寻直截了当地说道,“那个叫任红昌的姑娘。”

  王允手中的梅花枝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他死死盯着陈寻,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但很快又被深深的无奈所取代。

  他知道陈寻的本事,能在董卓的眼皮子底下把东观的书搬空,能让那头西凉野兽言听计从,这个人的深浅早已超出了他的认知。

  “先生既然知道了老夫也不瞒你。”王允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带红昌上来。”

  片刻之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后花园的死寂。

  一个穿着淡粉色罗裙的少女低着头走了进来。

  她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八年华。

  她的身段纤细得像是一株刚刚抽芽的柳枝,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

  她没有抬头,只是恭敬地跪在地上,那双白皙的手不安地绞着衣角显示出她内心的极度恐惧。

  这就是貂蝉。

  这就是那个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最浓墨重彩一笔的奇女子。

  陈寻看着她。他没有被那传说中的美貌所惊艳,他只看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可怜。

  此时的她还不是那个能在凤仪亭里把吕布迷得神魂颠倒的绝世妖姬,她只是一个被王允收养的孤儿,一个被当作死士和礼物来培养的工具。

  “抬起头来。”陈寻轻声说道。

  少女颤抖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那张脸确实美得惊心动魄。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妩媚也没有风情,只有一种像小鹿受惊般的清澈和无助。

  她看着陈寻又看看王允,眼神里满是祈求,仿佛在问是不是要把她送给哪个脑满肠肥的权贵。

  “红昌。”王允的声音变得异常严厉,“还不见过陈先生。”

  “红昌……见过先生。”少女的声音细若蚊蝇。

  陈寻站起身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这个动作让王允皱起了眉头,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没有哪个上位者会这样对待一个卑贱的歌女。

  “你怕死吗?”陈寻问。

  少女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怕……”她哽咽着回答。

  “怕就对了。”陈寻伸出手轻轻擦去了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珠。这动作很轻柔,让少女想起了她早已死去的父亲。

  “这世上没有不怕死的人。王允怕死,董卓怕死,吕布也怕死。怕死不可耻。”

  “先生!”王允有些急了,他培养这颗棋子是为了让她去死间,不是让她来听这些泄气话的。

  陈寻没有理会王允。他依旧看着少女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睛。

  “你想活吗?”

  少女愣住了。

  自从进了司徒府她就被灌输了一种思想,为了大汉为了义父她随时都要准备献出自己的身体和生命。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活。

  “想……”那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是她灵魂深处最真实的呐喊。

  “好。”陈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既然想活那就不要把自己当成工具。工具是用坏了就扔的,但人不是。”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那个一脸惊愕的王允。

  “司徒大人。你的连环计很高明。用一个女人去离间两个男人,这确实是本小利大的买卖。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低估了人性。也低估了女人。”陈寻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貂蝉,“你把她当成一件没有灵魂的死物送出去,董卓那头老色鬼或许会收,但吕布那头野兽未必会为了一个玩物去杀他的义父。”

  “那先生的意思是?”

  “让她变成人。”

  陈寻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像是一把锤子敲打在王允那颗焦躁的心上。

  “让她变成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能让吕布觉得她是这世上唯一懂他的女人。只有这样,吕布手中的画戟才会为了她而挥向董卓的脖子。”

  “这……”王允沉吟了。他是个传统的士大夫,在他眼里女人就是附庸,但他不得不承认陈寻说得有道理。

  吕布不是普通人,那是天下第一的猛将,普通的庸脂俗粉入不了他的眼。

  “把她交给我。”

  陈寻看着王允那双充满算计的老眼。

  “给我一个月。我会把她变成你要的那把刀。一把温柔却致命的刀。”

  王允盯着陈寻看了许久。他在权衡。他在赌。他赌这个神秘的郎中能给他带来奇迹。

  “好。”王允终于点了点头,“这一个月后院归先生。只要能除董贼,别说一个月,就是把这司徒府送给先生又何妨。”

  王允走了。他要把空间留给这个即将创造奇迹的男人。

  后花园里只剩下了陈寻和那个依旧跪在地上的少女。寒风吹过梅花树,几片花瓣落在少女的肩头,美得像是一幅凄凉的画。

  “起来吧。”

  陈寻伸出手。

  少女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那只冰凉的小手搭在陈寻的掌心。她站了起来,腿有些发软,但她看着陈寻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那是溺水者抓住了稻草的眼神。

  “我不教你琴棋书画。那些王允已经教够了。”

  陈寻看着她,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另一个在塞外风雪中弹琵琶的女子。

  昭君。

  那个他没能给一个完美结局的爱人。

  这一次他不想再看到悲剧重演。他不想让这个叫任红昌的女孩像历史书上写的那样,在用完之后就被像垃圾一样抛弃,最后不知所踪。

  “我要教你一样东西。”

  陈寻从怀里掏出了那枚粗糙的铁指环,那是他用昭君和嬴政的玉佩熔炼而成的信物。

  “教你如何在两个魔鬼之间跳舞。”

  “教你如何利用他们的贪婪和软弱。”

  “教你如何在这必死的棋局里,给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少女看着陈寻。她听不懂那些深奥的道理,但她听懂了最后那两个字。

  活路。

  那是她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动听的词。

  “先生……”少女再次跪了下来,这一次是心甘情愿的臣服,“红昌愚钝。求先生教我。”

  陈寻扶住了她的肩膀。

  “别跪。”

  “从今天起你要记住。在这个世上除了你自己,没有人值得你下跪。哪怕是皇帝也不行。”

  “还有。”

  陈寻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轻声说道。

  “以后别叫红昌了。这个名字太苦。”

  “叫貂蝉吧。”

  “像这树上的蝉一样。虽然要经历黑暗的蛰伏,但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在夏天唱出这世上最响亮的声音。”

  少女怔怔地看着他。

  “貂……蝉……”

  她重复着这个新名字。眼中那层恐惧的雾气终于散去,一点点星光在眼底亮起。

  风起了。

  吹动了陈寻的长袍,也吹动了貂蝉那颗原本已经死去的心。

  这场决定大汉命运的连环计终于在这个梅花飘落的午后,被陈寻亲手注入了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