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君走了。

  随着她的离去,陈寻在这世上最后的一丝牵挂,也断了。

  他封存了长乐庄。那座承载了他数十年人间烟火的庄园,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了他和那个时代所有人的回忆。

  他再次踏上了旅途。

  这一次他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他只是一个麻木的幽灵,游荡在广袤的华夏大地上。

  时间,对他而言,再次失去了意义。

  他看着王朝兴衰,如同看着四季更迭。

  他看着汉成帝的荒唐,哀帝的短命。

  他看着王氏外戚的权势,如何一步步掏空了这个庞大的帝国。

  他看着那个名叫王莽的男人,如何以“复古”之名,行“篡逆”之实,建立了一个名为新的短命王朝。

  他也看着,因那不切实际的、过于超前的改革,而陷入水深火热的天下。

  饥荒。瘟疫。战乱。

  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这景象,何其熟悉。

  像极了当年,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那战国末年的惨状。

  但他心中的火焰,却再也燃烧不起来了。

  他的心,在昭君墓前,随着那个木盒一同埋葬,早已变得冰冷。

  他只是一个看客。

  一个冷漠的、永生的看客。

  他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南阳。

  他听到了一个消息。一个让他那颗早已沉寂的心,第一次,泛起一丝波澜的消息。

  一个自称是汉室后裔的刘氏宗亲,刘秀,正被王莽的四十二万大军,围困在了一座名叫昆阳的小城里。

  城内守军不过九千。

  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即将到来的屠杀。

  “昆阳……”

  陈寻独自一人,坐在一处山岗上,举起了随身的酒葫芦。他遥望着远处那座被围困的孤城,口中,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在他的那个世界,在那些泛黄的史书里,这个名字,代表的不是一场战争。

  它代表着一个“神迹”。

  它代表着一个,被后世戏称为“位面之子”、“大魔导师”的男人,是如何用“陨石”和“暴雨”,击溃了那看似不可战胜的敌人。

  “都几百年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倒要看看。这个世界的剧本,是不是真的连一个字都不会改。”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救人,也不是为了观战。

  他只是想来,亲眼见证一下。

  见证这个世界,是否还存在着一种,连他都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名为“天命”的东西。

  他等在山坡上,等了三天。

  他看到了。

  昆阳的城门,突然打开了!

  一支,只有三千人左右的骑兵,竟如同疯了一般,从那座孤城里,悍不畏死地,冲了出来!为首的,正是那个,名叫刘秀的男人!

  “自寻死路。”

  王莽大营中的将领,在点将台上,不屑地冷笑着。那四十二万大军,如同一只被激怒的巨兽,缓缓地,张开了它黑色的巨口,准备将这群不知死活的蝼蚁,彻底碾碎。

  陈寻握紧了酒葫芦。

  他也在等。

  “来吧。”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本是万里无云的、蔚蓝的天空。“让我看看。”

  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那本是晴朗的夏日午后,竟在瞬间,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风,不再是普通的风。那是一种,如同鬼哭狼嚎般的、诡异的旋风!吹得王莽大军的营帐,东倒西歪,旌旗断折!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天空传来!

  那不是雷!

  陈寻猛地站起身!他那双,看透了千年世事的眼睛,在这一刻,剧烈地收缩!

  他看到了!

  一道刺眼到,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失色的巨大火光,撕裂了厚厚的云层!

  那是一颗……燃烧的、如同山岳般的……陨石!!!

  它拖着长长的、如同神罚般的尾焰,以一种,无可匹*敌的、毁天灭地的姿态,不偏不倚,精准地,狠狠地,砸进了王莽大军那最密集的中军大营之中!

  “轰!!!!”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

  那一瞬间,陈寻甚至感觉,自己脚下的这座山岗都快要崩塌!

  恐怖的冲击波,夹杂着火焰和碎石,瞬间便吞没了数千名士兵!王莽那引以为傲的、坚不可摧的中军大营,在这一刻,直接被从地图上抹去了!

  王莽的军队,在这一刻,彻底傻了。

  他们看着那从天而降的“天罚”,看着那个被陨石砸出在燃烧的巨坑。又看着那个沐浴在雷电风雨之中,仿佛战神下凡般、恰好在此刻冲杀而至的刘秀骑兵。

  “天……天谴……”

  “天命在汉啊!”

  “魔鬼!他们是魔鬼!”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然后,便是溃败!

  一场,毫无逻辑可言的、山崩海裂般的,大溃败!

  四十二万大军,被那区区三千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他们自相践踏,哭喊震天。那条本已干涸的河流,竟因拥挤的尸体,而生生断流!

  陈寻,呆呆地站立在山坡之上。

  他手中的酒葫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酒液流了一地。

  他……他看到了什么?

  他活了近千年。他见过嬴政的霸业,见过韩信的兵法,见过吕雉的阴谋。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

  如此“不讲道理”的胜利!

  他看着远处那个,浑身浴血,却仿佛连一滴雨,都未曾沾染的刘秀。

  他突然想笑。

  然后,他就真的笑了起来。

  他笑着,笑着,最终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

  “阿政啊阿政……”他喃喃自语,仿佛在和那些,早已逝去的故人对话。

  “你用尽了一生,背负着暴君的骂名,才换来了‘书同文,车同轨’……”

  “韩信……你用兵如神,算尽了一切,最后,却连自己的命,都没算到……”

  “曹参、扶苏……你们耗尽了心血,才换来了几十年的‘休养生息’……”

  “昭君……”他的笑声,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了一丝,无人能懂的痛苦。

  “……你用一生的幸福,才换来了那几十年的所谓和平……”

  “而我……”

  “我这个自作聪明的穿越者,我以为我能布局,我以为我能改变什么……”

  他看着远处那个,正在接受着部下狂热朝拜的刘秀,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成了一种深深的、荒谬的自嘲。

  “我们所有人……我们这群挣扎在命运里的凡人……”

  “我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所有的阴谋,所有的阳谋……”

  “……加在一起,都他娘的,比不过老天爷为你扔下的一块破石头!”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嬴政不是。韩信不是。刘邦,也不是。

  这个世界,根本就不需要什么“主角”。

  他陈寻,自以为是的“布局”和“拯救”,在这个世界真正的“规则”面前,就像一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何其荒谬。

  何其……无趣。

  陈寻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没有再看一眼那片,依旧在上演着“神迹”的战场。

  他也没有捡起,那个掉落在地上的酒葫芦。

  他转身向着与长安,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不玩了。”他轻声说道。

  “这个时代,太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