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底幽光浮动,九具石棺静默如谜。

  中央那道裂开的缝隙中,半卷焦黄帛书若隐若现,古篆如血,似有灵性地微微震颤,仿佛在抗拒着什么。

  林川却像没看见一般,慢悠悠从袖中掏出安神枕,往脑后一垫,双腿一盘,整个人歪在湖底青石上,懒洋洋地眯起眼。

  “梦魇子拼死守护这东西......说明它不能让他看到。”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要么是会破他的道心,要么就是揭他的老底。”

  胸口传来轻微的呼噜声,懒小川蜷成一团毛茸茸的球,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可那奶嗝却忽快忽慢,节奏诡异,竟隐隐与帛书上的裂纹共鸣,像是某种加密的频率正在被破译。

  ‘叮!’

  ‘系统提示:检测到‘遗诏残篇’蕴含‘梦源编码’,属上古精神烙印,需通过‘梦境共振’方可读取完整内容。’

  ‘建议开启‘集体潜意识链接’,建议目标:执念体、镜灵、认知寄生群。’

  ‘温馨提示:本功能消耗50点懒气值,是否启动?’

  林川咧嘴一笑:“早该这么玩了。”

  他指尖轻点眉心,懒气值瞬间扣除,意识如潮水般退去,下一瞬,已踏入自己编织的梦境。

  梦中,天穹裂开,祥云翻涌,一座由锅巴堆砌而成的神殿自虚空升起,金光万丈。

  林川头戴懒散巾,身披麻布道袍,脚踩一双拖鞋,斜倚在由百个安神枕拼成的云床之上,身后万道懒气凝成的符文如星河垂落。

  “今日,我开宗立派!”他朗声道,声音却懒洋洋的,像刚睡醒,“宗名:懒宗!宗旨:宁可走火入魔,不可错过午觉!”

  话音未落,大地震动,万千身影自虚空中浮现。

  有内门弟子,有外门杂役,甚至还有几只啃着灵草的灵兽,全都穿着五颜六色的花裤衩,排成方阵,整齐划一地扭动起来。

  “来咯!”一道电子音炸响天际,“下一首《懒到飞升》!”

  鼓点轰鸣,节奏炸裂,整个梦境开始摇晃。

  广场舞阵列翻腾,口号震天:“一懒解千愁,二懒破万修!三懒通天道,四懒我不愁!”

  而在现实的归墟湖底,执念镜灵·小执悄然抬起手中的残镜,镜面如水波荡漾,将林川的梦境片段投射向梦魇子。

  那半透明的老道正盘坐虚空,周身缠绕着无数“勤修经幡”,上书“天道酬勤”“苦修证道”“寸阴是竞”等金字箴言。

  可就在镜光触及的瞬间,经幡忽然剧烈抖动。

  “嗡!”

  一群芝麻大小、通体透明的小虫自梦境裂隙中钻出,密密麻麻,如潮水般扑向经幡。

  它们没有牙齿,却能啃噬“信念”,只听“沙沙”声不绝于耳,“天道酬勤”四字被啃得残缺不堪,竟成了“天道酬懒”;

  “苦修证道”也被咬得支离破碎,露出“躺着飞升”的诡异字形。

  “孽障!”梦魇子怒吼,抬手欲挥出一道清修真火,焚尽幻象。

  可手掌刚抬起,指尖竟不受控制地轻轻抖动,继而手腕一扭,居然跳起了舞步!

  他脸色大变:“住手!这是邪法!”

  可越是抗拒,身体越不受控。

  那魔性的鼓点仿佛钻进了神魂深处,连他口中怒斥都渐渐带上节奏:“关......掉......音......乐......本......座......要......清......修......”

  一字一顿,竟成节拍。

  小执站在阴影中,轻声呢喃:“师兄......你当年也是想偷懒的吧?只是后来......怕被人说不配当大师兄。”

  梦魇子浑身一震,眼中怒火骤然凝滞。

  那一瞬,他仿佛看见许多年前的自己,青云宗第一天骄,大师兄,万人敬仰。

  可他也曾在药园边打盹,也曾对着丹炉发呆,也曾羡慕那些能躺着晒太阳的杂役。

  可他不敢。

  他怕被人说“懈怠”,怕辜负期待,怕失去位置。

  于是他把“懒”字封印在心底,用“勤修”把自己钉上神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执念成魔,化作梦魇。

  “我......我不是......”他声音颤抖,双手死死抱住头,仿佛要撕开自己的记忆。

  可那广场舞的节奏越来越强,认知蛀虫越聚越多,经幡一根根崩断,化作灰烬。

  而湖底,林川依旧闭目而坐,嘴角微扬。

  而那半卷遗诏,正随着梦境共振,缓缓释放出更多信息:

  帛书上的古篆开始流动,裂纹中渗出微光,仿佛在回应这场荒诞却强大的“集体潜意识冲击”。

  就在此刻,林川的梦境猛然一震。

  一股无形的波动自他眉心扩散,如涟漪般席卷整个归墟秘境。

  湖面、山壁、地底、洞府......所有正在修炼、打坐、甚至沉睡的弟子,脑海中同时闪过一道画面:

  苍穹之上,云海翻腾,一人斜卧云端,手执酒壶,锅巴撒向众生,口中念着谁也听不清的懒经。

  那画面,清晰得如同天启。

  就在此刻,归墟秘境的天地骤然凝滞。

  林川的梦境不再局限于湖底幽光之间,而是如潮水般逆流而上,穿透岩层、漫过山脊、席卷整座秘境。

  那由锅巴神殿与安神枕云床构筑的荒诞图景,竟在所有人意识深处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无论醒着还是沉睡,无数修士猛然抬头,只见苍穹裂开一道懒金色的缝隙,从中倾泻而出的不是雷劫,不是仙音,而是一幅宏大到令人窒息的“懒神传道图”。

  林川斜卧云端,一手执壶饮酒,一手随意挥洒,口中流淌出的不是经文,而是梦话:

  “......丹炉要保温,就像被窝不能凉......火候不到别揭盖,人生何必太匆忙......”

  可那梦呓般的絮语,竟化作道韵涟漪,扩散八方。

  更诡异的是,他嘴角溢出的口水,在空中凝成银线,如雨丝般洒落,所及之处,枯萎灵草重焕生机,重伤弟子体内淤塞的经脉竟悄然疏通。

  唐小糖蜷缩在洞窟角落,肩头伤口仍渗着血,迷糊中嘟囔:

  “吵死了......谁在放广场舞音乐......”

  可下一瞬,她猛地睁眼,肩伤竟结了薄痂,灵气流转也顺畅三分。

  她怔怔望着空中那懒散身影,喃喃道:“原来......睡觉也能渡人?”

  不止是她。

  青云宗深处,一位闭关三十年、以“苦修证道”为信条的老长老猛然睁眼,额头冷汗涔涔。

  他刚刚梦见自己身穿绣有“午休监督使”字样的龙袍,手持拂尘,专管天下修士是否按时打盹,还被一个拖鞋踩脸的懒汉封为“首席瞌睡官”。

  “这......这是天启!”老者浑身颤抖,非因愤怒,而是仿佛有某种禁锢千年的枷锁轰然碎裂。

  他长叹一声,竟拂袖起身:

  “罢了罢了,我修了一辈子勤,却忘了‘息’字怎么写。”

  当即宣布闭关结束,转任宗门育儿堂顾问,专教婴孩如何科学入睡。

  而在湖底最深处,梦魇子的身体剧烈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林川根本不是在做梦。

  他在造梦。

  他在用一场荒唐绝伦的集体潜意识洪流,改写修行世界的规则根基!

  “不......不可能!”梦魇子嘶吼,周身“勤修经幡”尽数崩毁,化作飞灰。

  他的存在本源便是“苦修即正道”的执念,可此刻,千万人心中悄然萌芽的“懒亦有道”,正在瓦解他的神性。

  “没有正统!道如何立!若人人皆可歇着得道,那我这一生......我这千年守望......又算什么?”

  他双目赤红,猛然撕开胸膛,没有血肉,只有一团熊熊燃烧的“执念之心”,那是由无数个日夜不肯安眠、强行运转功法、镇压内心倦意所凝成的结晶。

  只要引爆,整个梦渊都将陷入永恒的精神风暴,所有入梦者神魂俱灭!

  他高举心脏,准备自毁同归。

  可就在指尖触及遗诏光芒的一瞬,一道声音,轻轻响起。

  稚嫩、柔软,带着奶气未脱的鼻音,仿佛穿越了千年的风沙,从记忆最温暖的角落传来:

  “哥......你累了,歇会儿吧。”

  那是幼年葛闲的声音。

  是他还在药园偷吃灵果、被师父追打时,弟弟躲在树后怯生生说的话。

  梦魇子的动作,僵住了。

  火焰般跳动的执念之心微微一颤,裂开一道细纹。

  一滴透明的泪,从他早已干涸的眼眶滑落,坠入湖底,激起无声涟漪。

  九具石棺齐震,中央那卷焦黄帛书缓缓升至半空,古篆逐行显现,如心跳复苏:

  ‘吾徒葛闲,性敏而执,恐道堕于‘正统’二字。

  故设九棺九梦,待后世真懒者启之。’

  ‘切记:懒非惰,乃顺息之道;梦非虚,乃心源之流。’

  林川依旧闭目而坐,呼吸平稳,仿佛只是打了个盹。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执念体身上,没有胜利的得意,也没有怜悯的施舍,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

  他没有去接那悬浮的遗诏。

  而是轻轻将怀中的安神枕放在石棺边缘,柔声道:

  “葛闲师兄,你守这‘正统’千年,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