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孙昊难得清闲。

  前几日献策破敌,衙门与镇北军联手大捷,使得他名声鹊起。

  县令赵德海大悦,当面许他升迁,还特批了一天休沐。

  休沐归休沐,该办的事还得办。

  孙昊起了个早,吩咐下人备好厚礼。

  如今他名声在外,手头也宽裕,提亲的排场自然不能寒酸。

  马车行至赵府门外,孙昊掀帘一看,不由地挑眉。

  高门大院,朱漆铜环,石狮镇宅,气派得很。

  他心下啧了一声,不愧是睢宁的第一富户。

  车刚停稳,就已引来路人侧目。

  有人认出了他,窃窃私语声飘进耳朵。

  “快看,是孙大人!”

  “这阵仗抬这么多礼,是去提亲?”

  “听说是赵家那位大小姐……”

  话到此处,议论的人猛地收声,硬生生把“母夜叉”三个字咽了回去,只余下一片心照不宣的惊叹。

  众人眼神复杂,既是羡慕又是佩服,都觉得这孙昊果真非寻常人物,连赵家那位都敢招惹,还能弄得如此风光。

  孙昊只当没听见,整了整衣袍,上前叩响门环。

  不多时,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家丁探出头,上下打量他:“请问您哪位?”

  “劳烦通传,县衙孙昊,特来拜会赵老爷赵夫人。”孙昊语气平和。

  那家丁目光扫过他身后那显眼的礼担,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孙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

  说完,忙不迭缩回头,脚步声匆匆远去。

  赵府客厅内,气氛却远不如门外晴朗。

  赵家大当家赵伯翰端坐在太师椅上,面沉如水。

  他身着锦色缎袍,指间套着个碧玉扳指,通体富贵,唯独那张脸板得严实,不见半分笑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都是如此,那陆家有什么不好?门第显赫,与你正是般配!你为何偏要自作主张?”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盯着赵冬儿。

  赵冬儿今日换下了那身公门劲装,着了件红色的襦裙,薄施粉黛,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娇艳。

  只是那挺直的脊背和紧抿的唇角,依旧透着她惯有的执拗。

  “女儿就是不愿。”她强硬地顶了回去,眼睛看着地面。

  “你!”赵伯翰气结,手掌在黄花梨椅扶手上重重一拍,“就是平日太纵着你了,才养得你这般无法无天!”

  正僵持着,一名衣着雍容、面容慈和的妇人在丫鬟搀扶下缓步进来,正是赵冬儿的生母黄氏。

  她见厅内情形,轻轻叹了口气,走到赵伯翰身边,温声道:“老爷,消消气,冬儿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慢慢说便是。”

  “慢慢说?她何时听过我的!”赵伯翰余怒未消,却又不好对夫人发作。

  黄夫人柔声道:“方才门房来报,有人来提亲了。”

  赵冬儿猛地抬起头,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提亲?谁?”赵伯翰顿时皱眉。

  “是那位近日名声大噪的孙昊,衙门的孙司吏。”

  赵伯翰目光倏地转向女儿,见她虽强自镇定,但耳根已微微泛红,心下顿时明了七八分。

  他冷哼一声:“原来如此,你早与他私下有约,是不是?”

  赵冬儿抿唇不语,默认了。

  赵伯翰脸色更沉,胸膛起伏两下,终究压着火气道:“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是何等人物,能让你迷了心窍,连父母之命都敢违逆!”

  不多时,脚步声近,孙昊在家丁引领下步入客厅。

  他今日也特意穿了身崭新的深蓝长衫,更衬得身姿挺拔。

  进门后,他目光快速一扫,将厅内情形收入眼底,最后在那抹红色身影上略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般打扮的赵冬儿,倒是新鲜。

  赵冬儿触及他的目光,竟有些不自在的别开脸。

  孙昊敛了神色,上前几步,对着面前的赵伯翰和黄氏从容一揖,毕恭毕敬道:“晚辈孙昊,见过赵老爷,赵夫人。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赵伯翰并未立刻叫起,只拿眼细细打量他。

  只见这年轻人容貌确是不俗,举止也算沉稳,不像寻常小吏那般畏缩。

  但一想到他的出身,赵伯翰内心还是颇为抵触。

  而且此人的名字,早已经在睢宁传开,听闻其已经娶了妻妾,心头那点刚升起的好感又立刻熄了下去。

  “孙司吏。”赵伯翰缓缓开口,语气疏淡,“你今日准备如此多贵重礼物,所为何事?”

  孙昊站直身子,目光坦然迎上赵伯翰审视的眼神,开门见山:“赵老爷,赵夫人,晚辈今日冒昧登门,是为求娶令嫒冬儿。我与冬儿相识于公门,共历生死,彼此情投意合,恳请二老成全。”

  黄氏闻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看了看孙昊,又看向自己女儿那副难得显露的紧张模样,目光柔和。

  但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向自己的丈夫,显然做不了这个主。

  赵伯翰沉默了片刻,厅内空气仿佛凝滞。

  半晌,他缓缓摇头,声音冷硬:“我不同意。”

  赵冬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晚辈是真心实意。”孙昊语气平稳,并未因拒绝而慌乱。

  “真心?”赵伯翰嗤笑一声,毫不客气,“你是什么家世出身,也敢来攀附我赵家?莫不是以为近来有了些虚名,就能一步登天了?”

  孙昊道:“我虽出身寒微,但自问尚有几分上进之心,绝非苟且之徒。”

  “爹,他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赵冬儿忍不住插话,语气急切,“你没有听说过吗,先前在烽火寨以二十敌五百的是他,献策击退北蛮主力的是他,衙门的案子也多亏了他才能破,这些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他的能耐吗?”

  赵伯翰眼皮都没抬一下,丝毫不为所动:“那又如何?说到底,不过还是个衙门小吏。逞一时之勇,博些许虚名,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衙门的差事只是暂居之所。”孙昊接口道,“男儿志在四方,晚辈的志向,并非困守一隅。”

  “志向?”赵伯翰语气更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家中已有三房妻妾,竟还敢妄想娶我赵家的女儿?真是……不知所谓!”

  他到底顾及身份,将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