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姜律师他……怎么可能知道?”

  游兴高的大脑一片空白,思维都仿佛停滞了。

  他甚至能清晰回想起,当时电话里姜峰那笃定的语气,而自己,却还固执地认为那只是年轻人不想出面的借口。

  一股灼热感从脖颈烧到了脸颊。

  那不是愤怒,是羞愧。

  自己终究是小看了姜峰,彻彻底D地误会他了。

  “怎么?游局长脸都红了?”

  孙林欣赏着游兴高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愈发讥讽。

  “前面几次谈判,你气得拍桌子都没红脸,现在我捐个药,你倒红温了?”

  “少废话,现在就签合同!”

  游兴高猛然惊醒,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把药权拿到手,才是对千万患者最大的交代!

  他一把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厚厚一叠合同。

  这些文件,他已经带来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无功而返,今天,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呵呵,准备得倒是齐全。”

  孙林瞥了一眼合同,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我可以签。”

  他慢悠悠地说道。

  “但你,还有你们医保局,必须全力配合我拍一个宣传视频。”

  “什么视频?”游兴高心头一紧。

  “当然是你们医保局,如何声情并茂、郑重其事地感谢我们孙氏药企慷慨捐赠的视频。”

  孙林靠在沙发上,悠然道:“还有我们签约的神圣时刻,场面得宏大,得有仪式感。”

  游兴高瞬间明白了。

  这家伙,是要把这次的“捐赠”做成一场惊天动地的个人秀,用官方的背书,来洗刷他满身的污点!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阳谋。

  游兴高感到一阵反胃。

  让他对着孙林这种靠吸病人血发家的恶棍,挤出笑脸,说着感恩戴德的话,比杀了他还难受。

  “怎么,不愿意?”

  孙林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变得轻飘飘的。

  “那就算了,药就烂在我仓库里吧。反正我孙氏药企的主营业务是原料药,就算制剂这块名声烂穿了,也伤不到我的根基。”

  他表现得满不在乎,仿佛真的随时可以放弃。

  游兴高太了解孙林了。

  这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宁愿把东西砸烂,也绝不让别人占到便宜的典型奸商。

  他真的做得出来。

  游兴高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沉重的决然。

  不能因为我个人的厌恶,就断了那无数家庭最后的希望。

  尤其是难治性癫痫患者群体,远比脊髓性肌萎缩症群体庞大,他们更等不起。

  他知道,自己代表的官方身份,并不能动用特权强行夺走药权。

  市场有市场的法则。

  孙林是靠着合法合规的手段拿到的经营权,官方若是带头破坏规矩,那整个国内的医药市场都会陷入恐慌。

  这也是为什么,医保总局迟迟无法对孙氏药企下重手的原因。

  甚至,在过去一年多的交锋中,游兴高每次联合市场监管局的同事,试图从孙氏药企的原料药垄断行为上寻找突破口时,总有一股看不见的神秘力量在暗中庇护,让他们次次无功而返。

  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行,我答应你。”

  游兴高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可以为你们孙氏药企,举办一场公开的、隆重的感谢仪式。”

  “哈哈哈!好!”

  孙林爆发出一阵大笑,拍着大腿站了起来。

  “游局长,你果然是为国为民的好官啊!”

  游兴高感觉自己的脸皮在抽搐,但他忍住了。

  一切,等拿到药权再说。

  接下来的流程,快得不可思议。

  庄重的签约现场,鲜红的地毯,闪烁的镁光灯……孙林显然早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他这个主角登场。

  在拿起笔的瞬间,游兴高抓住最后的机会,沉声说道:“孙董,氯巴占的事情我们谈妥了。那诺西那生钠,能不能也降降价?只要降到35万,我们医保局就能启动全额补贴,对你们药企的销量也是天大的好事。”

  孙林脸上挂着畅快的笑容,显得格外好说话:“可谈,当然可谈!游局长,我们先把眼前的事情办完。”

  游兴高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看来,网络上那山呼海啸的舆论,终究是起作用了!孙林怕了!

  他不再犹豫,迅速在十几份相关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孙林在最后一份合同上落下最后一笔时,游兴高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无论如何,这件事,敲定了。

  “孙董,那关于诺西那生钠……”游兴高立刻趁热打铁。

  然而,刚刚还热情洋溢的孙林,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猛地起身,转过身去,只留给游兴高一个冰冷的背影。

  “送客!”

  两个字,不带一丝温度。

  游兴高愣住了,这翻脸比翻书还快?

  “孙董,你这是什么意思?”

  “呵呵。”

  孙林伸了个懒腰,声音里充满了戏谑。

  “今天累了,改天再谈吧。”

  他的态度,与几分钟前判若两人。

  游兴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被耍了。

  孙林从一开始的目的,就只是捐出氯巴占来平息舆论,至于诺西那生钠,他根本没打算松口!

  游兴高带着满腔的憋闷和愤怒离开了。

  回到家,已是深夜。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叶博远发来的消息。

  今天出发前,游兴高曾给他通过气,此刻,那个绝望的父亲正在焦急地等待着结果。

  病房里,叶博远紧紧攥着手机,心电图规律的“滴滴”声,是他此刻唯一能听见的声音。

  他一边刷新着网络上的舆论,一边死死盯着与游兴高的聊天框。

  “谈判……还算顺利。”

  游兴高斟酌着词句,发了过去。

  看到这四个字,叶博远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巨大的喜悦冲刷着他疲惫的神经。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么大的舆论,肯定能逼那个奸商让步!大家都有救了!”

  他激动地在心里呐喊。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孙林把氯巴占的相关药物,全部捐出来了。叶兄,你知道的,唐赤俊院长那件事闹得太大,他顶不住了。”

  叶博远用力点头,由衷地感到高兴:“这是天大的好事!那些患难治性癫痫的孩子们,终于有救了!”

  他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打出了那句他最想问的话。

  “那……诺西那生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