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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齐和黄健中也听到了程学民对李参赞说的那番话,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和一丝隐约的明悟。

  他们似乎开始有点理解程学民这疯狂举动背后的逻辑了!

  这不是退缩后的赌气,而是绝地反击的宣言!

  是把对方架在火上烤,同时也把自己逼上绝路,逼着所有人,包括戛纳评审团,都必须以最纯粹的艺术标准,来审视和裁决这两部电影!

  这是一种极度自信,也是一种极度危险的行险一搏!

  “学民……”黄健中声音沙哑地开口,眼神复杂。

  程学民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说,然后目光投向大厅前方那灯光璀璨、即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台。

  那里,金棕榈奖杯在灯光的聚焦下,静静地反射着**而冰冷的光芒。

  就在这时,大厅的灯光开始逐渐暗下,悠扬而庄重的管弦乐声响起,标识着第33届戛纳国际电影节闭幕式暨颁奖典礼,正式拉开了帷幕。

  然而,与往年颁奖典礼开始时的期待,兴奋不同。

  今年的大厅里,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颁奖,不仅仅关乎金棕榈的归属,更关乎一场刚刚缔结的,价值四亿美金的世纪豪赌的结果!

  空气里仿佛有细密的电流在无声地滋滋作响,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在程学民所代表的中国团队区域,和土光野奈子所代表的日本团队区域之间,来回扫视,如同无形的探照灯。

  土光野奈子僵硬地坐在座位上,腰背挺得笔直,如同雕塑!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甲深深掐进手背的肉里,留下月牙形的,发白的凹痕。

  她强迫自己盯着前方流光溢彩的舞台,但眼神却是涣散的,焦距无法对准。

  耳边嗡嗡作响,全是红毯上程学民那如同惊雷般,斩钉截铁的声音,和他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巨大的屈辱、愤怒、不安,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未知结果的恐惧,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如同念咒般告诉自己:《影武者》必胜!

  黑泽明大师必胜!评审团是公正的!

  那个中国人的狂妄,必将被现实碾得粉碎!

  日立重工必将赢得这场赌局,赢得那能弥补她们热轧机致命缺陷的技术资料!

  程学民,你会为你的狂妄付出代价!

  惨痛的代价!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东方!

  燕京,凌晨四点半!

  夜色如墨,城市尚未苏醒,只有零星的路灯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投下昏黄孤寂的光晕。

  街道空旷寂静,偶有早班的清洁车驶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位于城市中心区域,某条戒备森严胡同深处的一座古朴四合院里,一阵急促、尖锐的电话铃声,猛地撕裂了凌晨的宁静!

  这铃声不同于普通电话,带着一种特殊的,不容耽搁的穿透力。

  卧室内,床上熟睡的老人几乎在铃声响起第三声的同时,就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久居高位,时刻保持警惕的人才有的本能反应。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起了床头那部保密电话的听筒。

  “我是!”老人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瞬间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和力度。

  听筒里传来急促而清晰,带着电话特有延迟和轻微电流杂音的汇报声,是**值班室负责人的声音:

  “吴老!紧急情况!刚刚接到驻法国大使馆李参赞从戛纳打来的加密卫星电话!”

  “汇报了一件……极其突发,极其重大的事件!涉及我参加戛纳电影节的代表团,程学民同志!”

  吴老的眉头在听到程学民三个字时,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沉声问:“讲!”

  电话那头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事件的严重性而有些变调,语速极快:

  “就在大约半小时前,戛纳电影节闭幕式红毯上,程学民同志……他,他当众……接受了日本日立重工代表土光野奈子之前反复提出的,关于影片《救赎》与《影武者》奖项对赌的挑战!

  并且……并且现场确认了赌约意向!赌注涉及……涉及之前上海谈判中,日方支付的那两亿美金技术转让费!以及等额的额外赔款!总额高达四亿美金!”

  “什么?!”

  饶是吴老一生历经风雨,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在听到四亿美金,当众接受赌约这几个字眼的瞬间,瞳孔也是骤然收缩,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瞬间泛白!

  他几乎是从床上弹坐了起来,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只觉得一股烫滚的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

  “消息核实了?!”

  吴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难以置信,“李参赞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程学民怎么可能……他昨晚不是还……”

  “李参赞就在现场!亲眼目睹全过程!而且,程学民同志是在全球媒体镜头前,主动走向日方代表,公开宣布接受挑战,并递交了协议条案!”

  “现在整个戛纳,不,恐怕全世界媒体都已经炸锅了!李参赞刚刚试图劝阻询问,但程学民同志态度……十分坚决!”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惶恐,“吴老!这……这太突然了!太……太冒险了!我们事先没有得到任何请示!这……这要是……”

  “够了!”吴老厉声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沸腾的血液和几乎要炸开的头脑冷静下来。

  几十年的**智慧和危机处理本能,在这一刻强行压倒了最初的震惊和震怒。

  事情已经发生,而且是以如此公开,如此激烈的方式发生,现在最关键的不是追责和愤怒,而是评估、控制、应对!

  “立刻!”吴老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和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第一,通知外交值班领导,办公厅主任,立刻到我办公室!

  第二,联系经委负责对日技术引进项目的罗主任,还有相关部委的负责同志,立刻过来!

  第三,让杨秘书立刻到我这儿来!要快!”

  “是!是!我马上安排!”电话那头连声应道。

  吴老重重扣下电话,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掀开被子,甚至顾不上披件衣服,只穿着睡衣,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步走到窗边,猛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只有东方天际线泛起一丝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鱼肚白。

  但吴老知道,一场远比自然黎明更加猛烈,更加不可预测的风暴,已经随着那通越洋电话,在燕京,在这个燕京决策层,骤然降临了!

  他转身,从衣架上抓过外套披上,对着闻声急匆匆赶来的生活秘书,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备车!去部里!现在!”

  几乎是同一时间,城市另一头,燕京电影制片厂家属院。

  老厂长汪杨家的电话,也像催命符一样,在凌晨死寂的空气中炸响。

  汪杨年纪大了,本就睡眠浅,这突兀的铃声吓得他一个激灵,心脏狂跳,摸索着打开台灯,抓起听筒时,手都有些抖。

  这个时间点,厂里来电话,准没好事!

  “喂?哪位?”汪杨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不安。

  “老厂长!我是部里杨秘书!”

  听筒里传来一个虽然极力保持平稳,但依旧能听出焦急和凝重的声音,正是吴老的机要秘书:

  “吴老紧急指示,请您立刻,马上,以最快速度到部里来!有极其重要,极其紧急的情况需要您到场!”

  “杨秘书?!”汪杨彻底清醒了,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声音都变了调,“出……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是不是法国那边……程学民他们……”

  他心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可怕的念头:

  李连洁那小子年轻,在国外花花世界面前没把持住,叛逃了?

  这是最坏的结果之一!

  或者……程学民?不,不会,学民那孩子有定性,有家室,有抱负……可是,万一呢?

  万一被敌人策反,或者……

  遇到了什么不测?绑架?暗杀?小鬼子什么事干不出来?!

  又或者是……在电影节上闹出了什么不可收拾的治政风波?

  被扣留了?

  各种最坏的猜测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汪杨,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意,握着听筒的手心瞬间全是冷汗。

  “老厂长,电话里不方便多说!但情况非常严重,涉及程学民同志在戛纳的突发举动,以及一笔数额极其巨大的涉外经济事项!吴老和领导都在等您!请您务必立刻出发!”

  杨秘书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急促,甚至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

  “数额巨大……涉外经济……”汪杨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后那点侥幸也破灭了。

  不是叛逃,不是人身安全,而是……钱!

  巨大的钱!还涉外!

  结合程学民在戛纳参加电影节,还能是什么事?

  肯定是跟电影有关,跟那个日本女人有关!

  难道……难道学民他……真的中了鬼子的圈套,签了什么不该签的东西?

  把国家的技术……卖出去了?

  汪杨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腿脚发软,差点没站稳。

  他用力扶住旁边的桌子,大口喘着气,对着电话那头嘶声道:“好……好!我……我马上到!马上!”

  他挂断电话,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听筒。

  老伴也被吵醒,披着衣服出来,看到他面如死灰、摇摇欲坠的样子,吓了一跳:“老汪!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天大的事……”汪杨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快……快帮我拿衣服!我得立刻去部里!”

  “学民……学民他们在法国,恐怕……恐怕惹上泼天的大祸了!”

  他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扣子都扣错了好几个,也顾不上整理,抓起公文包就往外冲。

  凌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一片冰凉,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各种可怕的想象和自责。

  他后悔,后悔当初同意程学民带团去戛纳,后悔没有再三叮嘱,后悔没有派更得力,更稳重的干部跟着……

  如果程学民真的在法国捅出了无法收拾的娄子,把国家的重大利益给毁了,那他这个厂长,万死难辞其咎啊!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路灯的光影飞速掠过车窗,映照出汪杨惨白而绝望的脸。

  他不停地看表,催促司机再快一点,心里如同被放在油锅里煎炸。

  与此同时,在国事院那栋庄严肃穆的大楼里,灯火通明!

  吴老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他那间宽大而简朴的办公室里。

  他没有开顶灯,只开了书桌上那盏台灯,昏黄的光线将他严峻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面前摊开着刚刚送来的,关于戛纳赌约事件的初步简报,以及程学民个人和东厂成员的背景资料。

  烟灰缸里,已经按灭了两个烟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

  “汪杨到了没有?!”吴老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

  “应该快到了,我下去接他!”杨秘书连忙说。

  “不用接了!”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汪杨几乎是一头撞了进来,他脸色煞白,头发凌乱,外套的扣子还扣错着,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汗,也分不清是急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

  他一进门,看到端坐在灯光阴影里的吴老,以及办公室里凝重的气氛,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声音带着哭腔:

  “吴老!我……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国家的信任!程学民他……他到底在法国干了什么?!”

  “是不是……是不是把国家的技术给……给输出去了?!还是欠了还不清的外债?!”

  “您处分我吧!撤我的职!法办我都行!可千万别……千万别让国家的利益受损失啊!”

  汪杨语无伦次,显然已经惊慌到了极点,把能想到的最坏结果都喊了出来。

  吴老看着这位跟随自己多年,一向勤恳踏实的老部下如此失态,心中也是一叹。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依旧沉重:“老汪,坐下,冷静点。事情还没到那一步,程学民没有叛逃,也没有签卖国条约!”

  汪杨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踉跄着走到椅子边,扶着椅背才勉强坐下,眼巴巴地看着吴老:“那……那到底是……”

  吴老将桌上那份简报推到他面前,声音低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你自己看吧!”

  “他在戛纳闭幕式红毯上,当着全世界媒体的面,和日本日立重工的代表,签了那一份对赌协议!”

  “用咱们的《救赎》和日本的《影武者》在戛纳获得的奖项高低,赌……之前上海那两亿美金的技术转让费,以及另外两亿美金的额外赔款!”

  汪杨颤抖着手,拿起那份薄薄的简报,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简报从手中滑落,飘到了地上。

  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极度惊恐,茫然,仿佛看到世界末日般的眼神,看着吴老。

  四……四亿美金?!

  用电影奖项……赌四亿美金?!

  程学民……他……他怎么敢?!

  他凭什么?!

  这比叛逃,比出卖技术,在汪杨看来,更加疯狂,更加不可理喻!

  这简直是把国家的钱,当成他个人的赌注,押在了一场虚无缥缈的电影评奖上!

  这要是输了……

  汪杨不敢想下去,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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