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狱卒见状,不敢多言,匆匆收了碗筷离去。

  牢门重新锁上,狭小的空间内重归死寂。

  沈景玄缓缓放下筷子,拾起地上的一根枯草梗,无意识地在潮湿的地面上划动着。

  楚夕照……他名义上曾经的未婚妻。

  如今,他身陷囹團,光环尽失,她便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投入另一个安全的港湾,哪怕那个港湾远不如从前。

  沈景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样……也好。

  凉薄至此,反倒干净。

  省却了他日后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和纠葛。

  他本也无心于她,这场婚约,从一开始就只是长辈之命、利益结合。

  如今她主动斩断,正合他意。

  只是,这迫不及待的转身,这急不可耐的切割,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在这冰冷的狱中,更添几分现实的残酷。

  他不由得想起昨夜,那个冒着巨大风险、泪眼朦胧来看他的身影。

  岑晚音……

  那个总是安静待在角落,看似柔弱,眼神却清澈执拗的女子。

  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别人唯恐避之不及,她却逆流而来。

  一个急切地划清界限,奔向所谓的“安稳”。

  一个却不顾风险,闯入这污秽之地,只为确认他是否安好。

  孰轻孰重,孰真孰假,此刻在他心中,已是泾渭分明。

  楚夕照的嫁人,非但没有让他感到丝毫失落或愤怒,反而像一阵风,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因婚约而产生的微弱羁绊。

  他的心思,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

  他要出去。

  不仅要洗刷冤屈,更要堂堂正正地走到她面前。

  他将手中的草梗掷于地上,目光透过高窗,望向那一方被铁条分割的天空,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

  楚夕照的迅速出嫁,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在京城权贵圈中引发了各种议论。

  有称赞楚家果决、识时务的。

  有鄙夷楚夕照凉薄、势利的。

  更有暗中嘲笑沈景玄眼瞎,错把鱼目当珍珠的。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传到了太傅府听竹苑。

  岑晚音听闻此事时,正在为方承业煎药。

  她拿着蒲扇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不由得想起狱中沈景玄那句沉静的“等我”。

  当时只觉得是安慰,此刻想来,在他听闻楚家退婚、乃至楚夕照迅速另嫁的消息时,心中该是何等滋味?

  纵然他表现得再平静,被曾经订下婚约的人如此对待,终究是难堪的吧?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夹杂着一种莫名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庆幸,悄然在她心底蔓延。

  她赶紧摇了摇头,将这不合时宜的念头驱散。

  如今他身陷囹圄,前途未卜,她怎能想这些?

  只是,那个“等我”的承诺,在她心中,却因楚夕照的离去,而变得更加清晰和沉重起来。

  而此时的康亲王听到这个消息,则是嗤笑一声。

  “楚家倒是会见风使舵。沈景玄这下,可是连最后一点指望都没了。”他晃着手中的酒杯,语气轻蔑,“也好,断得干净,也省得本王日后费心。”

  他看向太傅府的方向,眼神幽深。

  沈景玄,你的女人,你的权势,你的一切,都将是我的。

  你就在那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好好看着吧!

  楚夕照的嫁人,如同一场匆忙的闹剧,在京城喧嚣了几日,便渐渐被新的谈资所取代。

  京郊,乱葬岗。

  夜色如墨,残月被浓厚的乌云遮蔽,只透出些许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起伏的坟包和横七竖八、被野狗啃噬过的残破棺木的轮廓。

  阴冷的寒风呼啸着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恶臭。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过荒冢,最终停在一座半塌的、碑文早已模糊的古墓后。

  黑影身形精干,动作矫健,正是沈忠。

  他全身笼罩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每一丝风声鹤唳,都让他肌肉紧绷。

  这里是与墨先生手下约定的接头地点。

  选择此地,皆因它的荒僻与不祥,足以让寻常人退避三舍,最大限度降低被跟踪或撞破的风险。

  但沈忠深知,越是如此,越不能有丝毫大意。

  康亲王的眼线,无孔不入。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

  就在沈忠几乎要怀疑对方是否遭遇不测时,一阵极轻微的、仿佛夜枭踏断枯枝的声响,从东南方向传来。

  三短一长,正是约定的暗号。

  沈忠精神一振,同样以指甲刮擦墓碑的方式回应。

  片刻后,一个同样身着黑衣、身形瘦小的影子,如同狸猫般从一座高大的坟茔后闪出,迅速贴近。

  来人是墨先生最得力的手下之一,绰号“影子”,以追踪和反追踪闻名。

  两人没有废话,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隐入古墓投下的最深沉的阴影中。

  “如何?”沈忠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影子”语速极快,声音沙哑低沉:“查到了。沈云州那蠢货,在告密前三天,曾偷偷去过城西的‘醉仙楼’。”

  醉仙楼?

  那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也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

  沈云州这种纨绔去那里并不稀奇。

  “重点?”

  “影子”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他并非独自买醉,而是在二楼雅间‘偶然’遇见了康亲王府的二管家,周福。”

  沈忠瞳孔骤然收缩:“周福?确认是他?”

  “千真万确。”“影子”肯定道,“我们的人扮作送酒的小厮,亲眼所见。两人在雅间内待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沈云州出来时,面色潮红,眼神闪烁,既有兴奋,又带着几分心虚。而周福,是从后门悄悄离开的。”

  线索清晰了!

  沈云州告密,绝非一时冲动或单纯报复,背后分明是康亲王府的唆使和安排!

  周福的出现,将告密者与康亲王直接联系了起来。

  这是一条极其关键的线索,指向了构陷链条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