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柯伊伯带。

  这里是太阳系的边疆,一片由冰冷岩石与尘埃构成的,永恒的黑暗荒原。在这片荒原的最深处,悬浮着一个无法被任何人类科技所观测到的存在。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是一片纯粹的黑暗,比宇宙背景辐射更加深邃,吞噬着一切靠近的光线;时而又化作一片由亿万光点构成的,不断变幻着复杂几何形状的璀璨星云,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种被它解析并掌握的宇宙法则。

  它,就是“审判者”。

  此刻,审判者呈现为一张巨大而模糊的人脸,那张脸由流动的光构筑而成,五官淡漠,没有丝毫情绪,仿佛亘古不变的神祇,正以一种超越时间维度的视角,俯瞰着自己棋盘上的一切。

  在它的面前,悬浮着一张同样由光线编织而成的巨大光幕。这张光幕,并非二维平面,而是一个立体的,多维度的星图,其范围覆盖了整个猎户座悬臂。光幕之上,无数个代表着不同“节点”与“执政官”的光点,正以一种玄奥的规律,缓缓运行。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它在太阳系,乃至整个猎去座悬臂上,布下的一枚棋子。它们彼此之间,由肉眼不可见的因果之线连接,构成了一张覆盖了数个星系的,庞大无比的控制网络。这张网络,是它意志的延伸,是它权柄的体现,是它用来丈量和修建宇宙的工具。亿万年来,从未有过任何一个光点,会以非预设的方式,脱离它的掌控。

  然而,就在刚才。

  一个位于光幕边缘,代表着太阳系第三行星,代号“深海”的执政官的信号光点,毫无征兆的,熄灭了。

  它不是那种被强大外力瞬间摧毁后,会爆发出刺目红光的警报。审判者在漫长的生命中见过无数次,不过是棋子被对手吃掉,虽有损失,但仍在规则之内。

  也不是那种因为能量耗尽,而缓缓黯淡下去的自然消亡。更像是棋子寿终正寝,是宇宙熵增定律的必然结果,不值一提。

  它是……消失。

  彻底的,凭空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这张由法则与因果编织而成的天罗地网中,硬生生、蛮横地抠了出去。前一秒,它还在那里,稳定地传输着数据流,甚至还反馈着充满了绝望与恐惧的,最后一道求救意念。下一秒,它所占据的那个时空坐标,就变成了一片纯粹的虚无。

  与它相关的一切连接,所有的数据通路,所有的因果联系,都在同一时刻,被一种更高层次的,审判者也无法立刻理解的恐怖力量,彻底斩断。

  “嗡……”

  那张由流光构成的,亿万年来始终维持着绝对平静的巨大脸庞,第一次,凝固了。

  构成它五官的光线,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与停滞,仿佛一台运行了亿万年的超级计算机,遇到了一个无法理解的悖论。

  一种近似于人类“惊愕”的情绪,如同投入死寂宇宙湖面的一颗微小石子,在它浩瀚如海的意识核心中,荡开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但对于审判者而言,这微不足道的一圈涟漪,已然是石破天惊。

  它与自己的执政官,失去了连接。

  这并非简单的通讯中断。执政官是它意志的分裂体,是它力量的延伸,是它投射到低维世界的触角。它们之间的连接,建立在超越了三维空间与时间的,更深层的维度之上。只要审判者存在,只要宇宙的基本法则没有崩塌,这种连接就应该是永恒的,牢不可破的。

  可现在,它断了。

  审判者缓缓地,将自己的“视线”,聚焦在那片虚无的坐标点上。它的意识跨越了数百亿公里的距离,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地球所在的空域,试图重新解析、定位、链接那个消失的节点。

  然而,它所“看”到的,只有一片混沌。

  那里,仿佛被一个独立的,规则迥异的“世界”所笼罩。所有的探测,所有的意志,一旦触碰到那个世界的边界,就会被彻底扭曲、吞噬、折射,无法得到任何有效的反馈。

  就好像,它的棋子,被关进了一个它也无法打开的,绝对封闭的盒子里。

  这只卑微的,甚至不配被它记录代号的碳基猴子……他所使用的,究竟是什么力量?

  不是“湮灭”。

  “湮可灭其形,不可断其果。”

  审判者在自己的意识数据库中,瞬间检索了数万亿种关于“湮灭”法则的应用形态。无论是哪一种,都只能摧毁执政官的物质形态和能量核心,却无法斩断这根植于更高维度的因果之线。被湮灭的执政官,会在它的网络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死亡”烙印,而非如今这片令人费解的“空白”。

  这是一种,它从未见过的,凌驾于“抹除”之上的,更高级的……“隔绝”。

  一种,足以挑战它这张“天网”的,全新的力量。

  那张巨大的光脸,缓缓恢复了平静。但构成它轮廓的光芒,却比之前,明亮了千百倍,仿佛一颗即将爆发的超新星。

  惊愕,正在迅速地,转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兴趣。

  这盘无聊了亿万年的棋局,终于,出现了一个,有趣的变数。

  ……

  与此同时,深蓝二号的舰桥内。

  陈默平静地看着主屏幕上,那个由十六枚空间锚构筑而成的,散发着幽幽银光的正十六面体“牢笼”。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就在“普罗米修斯之笼”彻底闭合的那一刻,一道来自太阳系边疆的,浩瀚、古老、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窥探意志,降临了。那道意志如同一把无形的利剑,试图刺穿时空,探查笼中的一切。

  然而,它撞在了那层由空间法则构成的壁障上,**脆利落地,弹了回去。就像潮水拍打在永恒的堤坝上,除了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再无任何作用。

  陈默的唇角,逸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哼。

  “想看?”

  他靠在指挥官座椅上,眼神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等我允许了,你再看。”

  他缓缓抬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伏羲,上浮。”

  “把我们的‘战利品’,带回家。”

  “指令确认。父亲。”伏羲的电子音在舰桥内响起,冰冷而高效,“深蓝二号,开始上浮。‘普罗米修斯之笼’牵引系统,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