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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稚梨好几天没有回沈宅了。

  她还在生气谢至影的不信任,就和挽月在明至楼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天顾珏来了,同行的还有林寻雪。

  顾珏心不在焉地摇着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陪林寻雪听着台上的戏曲。

  “顾大哥,你快看。”林寻雪兴奋地扯了扯他的袖子,指着台上翩跹的花旦。

  “这甩水袖的功夫简直绝了,我看比宫里教坊司的舞姬还要俊俏三分。”

  “嗯,是不错。”顾珏敷衍地应着,目光仍有些涣散。

  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刚要凑到唇边,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扫过二楼那排用竹帘半掩的雅座。

  就在那一刹那,他的动作僵住了。

  最东边的雅座里,一个身着素白罗裙的女子正侧身坐着。

  楼下的灯火与烛光交织而上,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

  她微微倾身,似乎正专注地聆听着楼下的唱腔。

  小姑娘脸上覆着的轻纱被挑起了一角,恰好露出一小片白皙如玉的脖颈。

  顾珏看痴了,手中的折扇直直掉在了地上。

  “顾大哥你怎么了?”林寻雪被这动静惊动,诧异地转过头来看他。

  顾珏猛地回过神,慌忙弯腰去捡扇子。

  动作仓促间,宽大的袖口差点带翻了桌上的茶壶。

  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他的锦袍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没、没事……”

  “许是这茶水太烫,一时失手了。”

  他直起身,强作镇定地重新坐好,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投向二楼。

  然而,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已然放下了挑着面纱的手指,轻纱垂落,重新将她的容颜遮掩得严严实实。

  可方才那惊鸿一瞥,猝不及防地埋进了顾珏的心口。

  不会错!

  尽管隔着面纱,尽管只是一个侧影。

  但那身形,那气质,分明就是姜稚梨。

  她怎么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戏楼里?

  谢至影呢?

  林寻雪何等敏锐,她顺着顾珏有些失魂落魄的视线也往二楼望去,眨了眨眼。

  “咦?顾大哥,你看二楼那位白衣姑娘,身形好像有些眼熟……是不是……”

  “你看错了。”

  顾珏:“是楼下烛台的光影晃动,映在帘子上产生的错觉罢了。”

  台上,伶人正婉转唱到那句经典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曲调缠绵悱恻,满堂宾客听得如痴如醉。

  “这杜丽娘也真是的,”林寻雪没注意到顾珏的异样。

  “不过做了个梦,梦见个书生,就相思成疾,还要为情而死,也太傻了些。”

  她的话音未落,顾珏却站了起来。

  “寻雪,我突然想起医馆里还有一剂要紧的药忘了煎,病人等着急用,我得先走一步。”

  他匆匆说完,甚至不敢再看二楼方向,快步穿过听戏的人群,向戏楼外走去。

  就在迈出明至楼大门,想在夜风中冷静一下时,却迎面撞见了一个正从里面走出来透气的身影。

  正是姜稚梨。

  顾珏只说了一句“抱歉”,便落荒而逃。

  顾珏独自坐在药香弥漫的书房里,指尖摩挲着一本泛黄的医案。

  窗外月色朦胧,他的思绪却飘向了那个总在回春堂安静捻药的盲女。

  起初,他确实只是欣赏她的天赋。

  记得她第一次来医馆时,不过是想讨些治眼疾的方子。

  他随口考校几句,她竟能对答如流,甚至指出太医院版注疏的三处谬误。

  那时他便觉得,这女子像块蒙尘的璞玉。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留意更多。

  留意她闻见血腥味时会悄悄蹙眉,甚至留意到她喝苦药时,会偷偷舔掉唇角的药渍,像只谨慎的猫儿。

  直到那日雨中,他亲眼看见谢至影将外袍裹在她身上。

  那位素来冷硬的太子殿下,竟会弯腰替她系披风带子。

  而姜稚梨仰头望着他时,是顾珏从未见过的鲜活。

  他猛地合上医案,苦笑着摇头。

  顾珏啊顾珏,他对着满墙医书自嘲。

  你难道要学话本里的酸儒,演什么情深缘浅的戏码?

  他想起上月太后寿宴,谢至影当众驳了宰相提议的选妃奏章。

  那位太子殿下字字千钧:东宫之事,不劳众卿费心。

  满朝文武都听懂了弦外之音。

  她是谢至影心尖上的人。

  顾珏望着烛火喃喃,是将来要母仪天下的太子妃。

  他起身从药柜暗格取出一支晒干的梨花。

  那是姜稚梨某日遗落在医馆的。

  花瓣早已枯黄,他却保存至今。

  罢了。他将花枝投入火盆,看火舌吞噬最后一点白。

  悬壶济世者,当知有些病……碰不得。

  火光跃动间,他眼前浮现的却是姜稚梨戴着墨玉戒的手。

  那枚象征璇玑阁主权的戒指,谢至影连眼睛都不眨就套在了她指间。

  跟着他,至少无人敢欺她眼盲。

  顾珏吹熄烛火,没入黑暗。

  姜稚梨虽然在明至楼,但还是要一段时间去回春堂拿治眼疾的药。

  姜稚梨由挽月扶着迈进回春堂的门槛。

  原本嘈杂的大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更密集的窃窃私语。

  “啧,狐狸精又来了。”

  穿绿裙的妇人用手肘撞同伴。

  “听说天天往明至楼跑,谁知道是开客栈还是开窑子。”

  挽月气得要冲过去理论,被姜稚梨轻轻按住手。

  “没事,”姜稚梨面纱下的声音平静无波,“让顾大夫扎完针就走。”

  她熟门熟路摸到诊室门口,却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是顾珏和药童在说话。

  “师父,那些人嘴太脏了,都说谢夫人是靠着爬床才赢的林小姐。”

  药壶砸在地上的脆响打断对话。

  顾珏掀帘而出,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冰冷。

  他扫了一眼大堂,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妇人们瞬间噤声。

  “李夫人,”顾珏突然点名绿裙妇人,“您上个月求的生子方,用的是穿山甲鳞吧?”

  “穿山甲鳞主治血瘀经闭。”

  顾珏声音不大却清晰,“您夫君去年纳的妾室,似乎上月刚小产?”

  妇人脸色煞白:顾大夫您怎可当众说这个……

  满堂死寂中,那几个嘴碎的妇人脸都绿了。

  胖妇人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绿裙妇人赶紧用帕子捂住脸。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一向温文尔雅的顾大夫竟会当众揭人隐私。

  顾珏转身扶住姜稚梨:今日换套金针,会有点烫。

  经过药柜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往后谁再嚼舌根,回春堂的避瘟散、救心丸,一律不卖。

  这话一出,刚才还嚣张的妇人们顿时慌了。

  谁不知道顾大夫的避瘟散是京城一绝。

  胖妇人赶紧扯了扯绿裙妇人的袖子,两人灰溜溜地往角落缩。

  姜稚梨坐在诊榻上,忍不住问:顾大夫何必动怒?

  顾珏捻着银针的手顿了顿。

  看不得明珠蒙尘。

  他声音忽然放轻,更看不得蝼蚁往月光上吐口水。

  窗外忽有麻雀惊飞,姜稚梨感觉扎进太阳穴的银针突然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