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先生走了。

  他那张因狂热而涨红的脸,那双因顿悟而熊熊燃烧的眼睛,连同着那句足以将韩渊打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惊人之语,都消失在了门后。

  可那句话,却像一道阴魂不散的符咒,在这间死寂的书房内,反复回响。

  “简直是天降圣言,为周大人张目!”

  他所有的心血,他赌上身家性命换来的那点虚妄的安全感,都在这句无心之言面前,被砸得粉碎。

  周大人。

  清查河工弊案。

  这两个他闻所未闻、却又如雷贯耳的词,像两座巍峨的冰山,毫无征兆地,从一片他从未涉足的未知海域,轰然撞来!

  他意识到,自己这艘由谎言与伪证拼凑而成的破船,已然失控。

  它长出了自己的意志,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名为“时局”的洋流,裹挟着,朝着一座名为“朝堂”的巨大漩涡,狂奔而去!

  他不再是那个构陷晏伯非的棋子。

  他被强行绑上了一辆冲向京城核心风暴的战车。

  而他,甚至连车夫是谁都不知道。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惧攫住了他。

  韩渊疯了一样在书房内来回踱步,那光洁如镜的金砖,映出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惨白的脸。

  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

  当张御史回来,当他听到石先生那份狂热的汇报,他会怎么想?

  他会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巧合。

  一个太过完美的、足以暴露一切的巧合!

  他会重新审视自己,审视那份帛书,审视整件事的每一个环节!

  他会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将自己从里到外,剖个干净!

  他该如何解释?

  说自己真的能通神,预见了朝堂大事?

  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说自己是受人指使?

  那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就像一个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虫,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让那张由他自己亲手编织的网,缠绕得更紧。

  不知过了多久,这压抑到能将人灵魂都碾碎的死寂,终被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撕得粉碎。

  韩渊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他猛地抬头,僵硬地,望向门口。

  张承安回来了。

  他依旧是那身浆洗得笔挺的御史官服,面容清癯,不带半分情绪。

  可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却没有韩渊预想中的半分猜忌,更没有审问的寒光。

  那里面……

  燃烧着一种被极力压抑的、近乎于癫狂的……狂喜!

  张御史并未开口。

  他甚至,亲自为自己斟上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那动作,仿佛不是在喝茶,而是在饮一杯庆功的烈酒。

  他看着韩渊,那眼神,不再是审视,不再是猜忌。

  那是一种……信徒仰望神迹般的敬畏!

  “石三,都跟我说了。”

  张御史缓缓开口,那声音依旧平稳,却掩不住一丝因极度激动而产生的、细微的颤抖。

  “河堤之喻……周立清查河工……”

  他将这两个词,在唇齿间反复咀嚼,仿佛在品尝一道无上的天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张御史猛地一拍桌案,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所有的克制与冰冷都在瞬间崩塌,只剩下一片狂热的潮红,“老夫明白了!”

  “这,才是真正的圣贤之意!”

  韩渊呆立在原地,他那颗早已被恐惧与绝望反复蹂躏的心,在这一刻,被这闻所未闻的、来自更高维度的逻辑,狠狠地击碎!

  张御史那双燃烧着狂热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仿佛不是在看一个凡人,而是在看一件能够预示国运的无上至宝。

  “老夫之前,竟还以为此书只是为了匡正学风,拨乱反正……”他自嘲地摇了摇头,那眼神,仿佛在忏悔自己的短视与愚钝,“我错了!大错特错!”

  “这哪里是什么文章?这分明是上苍借先贤之手,为我大周降下的神谕!”

  他将那看似致命的巧合,视为天意对他们拨乱反正之举的终极认可!

  “晏伯非之流,不过是河堤之上小小的蚁穴!真正的祸患,是那些足以动摇国本的**污吏!是那即将因**而溃于一旦的千里长堤!”

  张御史彻底相信了。

  他从一个冷静的操盘手,异化为自己所设骗局的第一个,也是最虔诚的狂信徒。

  韩渊的地位,也在他心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质变。

  从一个有用的、需要被控制的“圣媒”,升华为一个必须被供奉起来的、能够预示国运的真先知。

  张御史缓缓起身,他走到韩渊面前,那眼神,已然带上了一丝晚辈请教般的郑重。

  他第一次,用一种近乎于平等的语气,叫着他的名字。

  “扳倒晏伯非,已然只是开端。”

  张御史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豪情。

  “老夫决定,借这股天意,将你,与这份帛书,直接呈送至东宫!”

  “要让这圣贤之言,成为影响国本决策的……终极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