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咯噔”声,每一次颠簸,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韩渊那早已被抽干了骨髓的身体上。

  他虚弱地靠在车厢壁上,太医院御医开出的温补汤药还在胃里翻滚,却丝毫驱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心中充满了对未知走向的惶恐,自己这枚棋子,似乎正将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御史,拖入一片无法预知的、名为万劫不复的深渊。

  坐在他对面的,是张御史的一名心腹下属。

  此人年约三旬,神情精悍,此刻那张素来以冷静著称的脸上,却写满了焦灼。

  他的手,死死地攥着腰间的刀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冲突,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被他忍无可忍地触发了。

  “大人!”

  下属猛地抬头,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闭目养神的张承安,声音因极度的压抑而嘶哑,“大人,三思啊!”

  张御史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入定。

  这番沉默,让那名心腹下属的焦灼,化作了更为激烈的对抗。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身体向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国子监乃清静之地,您将韩编修软禁于此,尚可用‘保护证人’为由搪塞。可如今……如今您竟私携此等足以动摇国本的重宝,不先入宫呈报,反而直奔晏府!此乃取祸之道啊!”

  他见张御史依旧不为所动,心中的恐惧愈发浓重,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大人!您这是在授人以柄!‘交通外臣’、‘挟宝自重’、‘结党攻讦’……随便哪一条罪名扣下来,都足以让您这几十年的清名,毁于一旦!”

  这番话,如同一连串淬了毒的弩箭,狠狠射入这片死寂的车厢。

  他意识到,自己这枚棋子,似乎真的将这位唯一信他、护他的老御史,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股巨大的负罪感攫住了他,让他几欲开口,劝说张御史回头。

  就在车厢内气氛凝重到即将爆炸的瞬间,张承安,睁开了双眼。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被下属顶撞的怒意,更没有半分对前途未卜的忧虑。

  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于神圣的、冰冷的火焰。

  “李默,”他平静地开口,叫着那名心腹下属的名字,“你说的,都对。”

  下属李默的身形,猛地一僵。

  “若此物,只是一篇凡间的文章,”张御史的声音不高,不急,像一泓千年不化的寒潭,瞬间便将李默心中那股焦灼的火焰,浇得冰冷刺骨,“自然,应循凡间的规矩,先呈天子,再交三司会审,最后,于朝堂之上,与那晏伯非一较高下。”

  他顿了顿,那冰冷的后半句话,如同一道惊雷,轰然劈开了车厢内所有的迷雾!

  “可若此物,是先贤圣意呢?”

  李默呆立在原地,他那颗只懂得官场规则与程序正义的头脑,在这一刻,被这闻所未闻的、来自更高维度的逻辑,狠狠地击碎!

  张御史缓缓地,将那方古旧的木匣,轻轻置于膝上,用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木纹。

  “圣贤之意降世,岂能不先给那窃据神坛的伪学一个自我了断的机会?”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不带半分人间烟火的弧度。

  “老夫此行,非为私斗,更非攻讦。”

  “而是在将此国之重器呈于天子之前,给晏伯非,也给天下所有被他蒙蔽的读书人,一个最后的体面。”

  “我要让他亲眼见证,他那座看似完美无瑕的理论大厦,其根基,是如何被先贤的魂魄,一字一句,彻底摧毁的。”

  “这,是一种远比朝堂攻讦,更为彻底的诛心之罚。”

  下属李默被张御史这种立于道德与信仰制高点的宏大逻辑彻底震撼,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劝谏,在“代天行罚”这四个字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他眼中的焦灼与不安,尽数化作了深深的、近乎于仰望神明般的敬畏。

  而韩渊,则在惊骇中彻底明白。

  周立的计谋,已然失控。

  它催生出了一个比计划本身,更可怕、更纯粹、也更无可阻挡的执行者。

  车窗外,传来一阵鼎沸的人声。

  韩渊掀开车帘一角,只见晏伯非那座巍峨的府邸之前,早已是车水马龙,众多衣着华贵的士子名流络绎不绝,皆是前来拜会、聆听大讲的门生故旧。

  张御史手捧木匣,在一众惊异的目光中走下马车。

  他面沉如水,无视了所有人的侧目与窃窃私语,径直走向那扇象征着旧学权威的朱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