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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将军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粗糙的盐块在摩擦,“东市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正是京城眼线最密集之处。末将乃西山大营主将,目标太过显眼。如此毫无防备地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无异于将咽喉,主动送到敌人的刀下。”

  “此举,太过被动,风险之巨,难以估量!”

  “若要传递信息,或是制造混乱,我等有无数种更直接、更可控的军方手段。可以斥候渗透,可以定点清除,甚至可以制造一场小规模的骚乱来转移视线。”他将那本历书在手中掂了掂,那轻飘飘的分量,与他心中的重压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可这本随处可见的历书,根本无法承载任何复杂的信号。这不像是你的风格,更像是一步……毫无胜算的险棋。”

  面对心腹这合情合理的质疑,周立没有反驳。

  “将军,你以为,维系‘观星者’那张天罗地网的,是冰冷的命令?”

  “还是成千上万个,活生生的人?”

  “任何庞大的组织,其根基,都建立在无数底层成员的生计与日常之上。他们的忠诚或许可以用金钱收买,但他们的恐惧,却永远根植于那片生养他们的土地。”

  “这本历书,从来就不是给‘观星者’看的。”

  “是给他的棋子们看的。”

  周立从孙将军手中,取过那本看似无用的历书,缓缓翻开。

  “惊蛰,宜浸种。谷雨,宜插秧。霜降,宜收谷。”

  “这些节气,精准对应着京畿周边,三十六处村庄的农时。而那些村庄,正是‘观星者’麾下,那些最底层的眼线、仆役、乃至死士的家乡所在。”

  “当您,孙将军,一位执掌京畿兵权的帝国将领,在东市最显眼的茶楼,日复一日地,翻阅这本与您身份格格不入的农家历书时……”

  “您猜,那些藏在人群中的眼线,在看到这一幕,并将其上报之后,会发生什么?”

  “传递的信号,将无比清晰,也无比致命。”

  “——我们不仅知道你们的存在,更洞悉你们每一个人的根底。你们的家人,你们的土地,都在我们的注视之下。”

  孙将军呆立在原地,他看着周立那张平静得不起半分波澜的脸,他看向周立的眼神,已然超越了对统帅的服从。

  这份源于日常的恐惧,将比任何刀剑,都更能瓦解忠诚!

  他手中的历书,不再是一本书。

  而是一颗即将投入敌人心湖,激起万丈波澜的石子。

  是一柄,悬在无数颗心脏之上的,无形之剑!

  孙将军被这番直击敌人软肋的恐怖谋略彻底震撼,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周立的武器库中,最可怕的并非神机妙算,而是对人性的极致洞察。

  他郑重地,将那本历书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仿佛那不是一本粗糙的农书,而是一份决定了无数人生死的圣旨。

  他对着周立,重重一揖,正欲领命而去。

  “记住,不要理会任何搭讪者。”

  “直到第三天,有一个孩童向你讨要一枚铜钱买糖画时,把这本书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