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麻子接过那枚用蜂蜡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小小药丸,入手冰凉,却仿佛握着一团足以将他灵魂都点燃的滚烫炭火。

  他没有问这是什么。

  当一个男人,将自己七岁孙女的性命,都押上这张赌桌时,他自己的命,便早已轻如鸿毛。

  他只是将那枚小小的蜡丸,小心翼翼地,揣入了怀中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随即,对着薛宝钗,对着帐内所有人,重重一抱拳,那张猥琐的脸上,所有的卑微与恐惧都已褪尽,只剩下一种奔赴刑场般的平静与决绝。

  他转身,掀开帐帘,那干瘦的背影,如同一滴墨,悄无声息地融化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股刚刚才因诛心之计而凝聚起来的敬畏,此刻,却因这枚小小的药丸,而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裂痕。

  “薛姑娘。”

  一直沉默的京营将领终于忍不住开口,他那洪亮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凝重与不解。

  他并未去看那早已消失的背影,那双锐利如刀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薛宝钗。

  “此人,既已是死士,何必……再多此一举?”

  这已不是询问,而是近乎于道德上的诘问。

  “用毒药控制,有伤天和,亦非……长久驭下之道。”

  一旁的船鬼虽未明言,可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也下意识地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疑虑与动摇。

  他那套直来直去的江湖逻辑,让他同样无法理解这种对一个必死之人,还要施加最后一道枷锁的冷酷。

  面对盟友的道德诘问,薛宝钗却并未辩解。

  她只是缓缓抬起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润的眸子,此刻清亮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静静地看着那张写满了困惑的脸。

  “将军,我且问你。”

  “悬镜司的审讯高手,最擅长分辨的是什么?”

  京营将领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他下意识地,凭借着军旅生涯中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的本能,回答道:“自然是……谎言与伪装。”

  话一出口,他自己便愣住了。

  薛宝钗这才缓缓起身,在那两道充满了惊骇与不解的目光注视下,道出了那个足以将他们整个世界观都彻底颠覆的真相。

  “那,并非毒药。”

  “而是一种由琅侯爷特制的、能引人陷入高热呓语状态的烈性药丸。”

  “此药,能让刘麻子在审讯之时,呈现出因惊吓过度而高烧疯癫的真实生理体征。届时,他的所有证词,都将是半真半假的胡话。”

  “在这种状态下,任何测谎的手段,都将彻底失效。”

  “因为一个被逼疯的可怜虫,远比一个意志坚定的死士,所编造的谎言,更具欺骗性。”

  京营将领与船鬼闻言,如遭雷击!

  他们呆立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计划的最后一环,竟是算计到了敌人审讯官的心理盲区!

  将“演戏”,从言语和神态的层面,硬生生提升到了无法伪装的生理层面!

  这份算无遗策的深远与冷酷,彻底击溃了他们心中那点可怜的道德疑虑。

  敬畏之心,化为一种近乎仰望神明般的、绝对的服从!

  就在将领与船鬼仍在消化这份足以让他们魂飞魄散的震撼时,薛宝钗已缓步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她的目光,越过了那个被红黑双圈标记出的死亡渡口,落在了一处名为“金山寺”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