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阵足以将人心脏都震得移位的沉闷巨响,那道刚刚才吞噬了船队的漆黑水道,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最后一道月光被彻底隔绝。

  绝对的黑暗,与一股混杂着千年淤泥与水下金石的刺骨寒气,如同一口巨大的、无形的石棺,将这支由十数艘快船组成的舰队,死死地封存在了江心深处。

  “掌灯!”

  老舵主那沙哑却沉稳的声音,如同一根定海神针,暂时驱散了众人心中那股因被活埋而滋生的原始恐惧。

  船头船尾,一盏盏早已备好的防风油灯被迅速点亮,那昏黄的光晕,却只能照亮船身周围三尺之地,更远的地方,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有生命的黑暗。

  就在此时,那艘补给船上,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

  刚刚才吟唱完那段诡异古调、耗尽了所有心神的盲眼老妪,身子一软,竟悄无声息地昏厥了过去。

  唯一的向导,就此断绝。

  船鬼那张文士般苍白的脸上,猛地一紧!

  他刚要开口询问,头船之上的老舵主,却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惊骇与无法置信的嘶吼!

  “水……水位在降!”

  众人闻言,纷纷探头望去。

  只见船舷两侧那原本平稳的水线,竟真的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极其诡异的速度,缓缓下降!

  “哗啦啦……”

  那并非水流的正常消退,更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巨兽,正在这水道的底部,疯狂地吞噬着江水!

  不过短短数十息,两侧那原本深不可测的石壁之上,便已露出了一道道湿滑黏腻的青苔水痕!

  更恐怖的,是水下。

  随着水位的降低,一些原本潜藏于黑暗中的、闪烁着幽幽青光的物事,开始一寸寸地,狰狞地,显露出它们致命的轮廓!

  一名独眼头领瞪大了那只独眼,那声音里充满了被彻底碾碎的恐惧。

  那不是礁石!

  那是无数根被削得如同利刃般的巨大青铜撞角,与一排排如同鲨鱼獠牙般倒插在河床之上的锋利石笋!

  它们犬牙交错,密布于整个水道,形成了一座足以将任何船只都瞬间撕成碎片的死亡丛林!

  “是杀阵!”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此刻比江底的淤泥还要惨白!

  “那古调开启的,根本不是生门!”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被彻底碾压后的绝望,“而是一套限时自毁的杀阵!我们必须在水位降至最低、船底触碰到那些鬼东西之前,闯出去!”

  连船鬼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都浮现出了一丝挣扎与惊恐。

  他终于明白,他们闯入的,根本不是什么秘密据点。

  而是一座被设计成坟墓的、古代军事要塞!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绝境,压得心胆俱裂,以为必死无疑之际。

  薛宝钗依旧镇定。

  她在那一道道或惊或恐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了一个用蜂蜡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小小蜡丸。

  那蜡丸,不过拇指大小,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可她却仿佛握着这世间唯一的救命稻草。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她用那两根欺霜赛雪的纤纤玉指,轻轻一捏。

  蜡丸应声而碎。

  里面没有解药,没有信物,只有一张被叠得方方正正的、薄如蝉翼的澄心堂纸。

  就在那张纸,接触到这水道内因特定矿石建材而产生的、独特而湿冷的空气的瞬间。

  惊天的异变,发生了!

  那张平平无奇的白纸,竟毫无征兆地,散发出了一层柔和而清晰的微弱荧光!

  更关键的是,在那层荧光之下,一条蜿蜒曲折、不断分岔,却又最终指向唯一出口的墨色线条,如同一条活过来的墨龙,缓缓地,缓缓地浮现在了纸面之上!

  那线条的走向,与这水道内错综复杂的结构,竟是分毫不差!

  贾琅,竟是连这座百年迷宫的内部结构,都早已推演并绘制了出来!

  “这……这是……”

  老舵主看着那张在黑暗中散发着神迹般光芒的图纸,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平静得不起半分波澜的女子,那双浑浊的老眼,瞳孔,在顷刻间急剧收缩!

  他那颗早已被江水浸泡得坚如磐石的心,在这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于仰望神明般的敬畏,狠狠地击中了!

  这一次,是五体投地的、彻底的臣服!

  “请二当家……示下!”

  整个船帮的士气,被这神迹般的图纸,从绝望的深渊,瞬间拉回到了狂热的巅峰!

  薛宝钗将那张发光的图纸,递到了老舵主的手中。

  “依图行事。”

  在图纸那清晰无误的指引下,船队如同一条灵巧的游鱼,开始在这座死亡丛林之中,有惊无险地穿行。

  他们数次与那足以撕碎船底的青铜撞角擦身而过,又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那足以将人吸入江底的致命漩涡。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尽头,终于透出了一丝光亮。

  那光亮,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