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口中那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三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将船舱内刚刚才因神机妙算而燃起的、那一点点脆弱的希望之火,彻底碾得粉碎。

  “佛手滩。”

  刚刚才对着薛宝钗心悦诚服的船鬼,那张文士般苍白的脸,“唰”的一下,褪尽了血色!

  那是一种比之前听闻官船出动时,更加深沉、更加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猛地起身,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所有的敬畏与审慎都在这一瞬间轰然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惊骇与一种被彻底碾压后的绝望!

  “二当家,你说……他们去了哪里?”

  “佛手滩!”薛宝钗重复道,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山。

  “帮主!佛手滩……那地方,进不得啊!”

  船鬼并未理会手下,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墙上那副简陋的江南水路堪舆图前,那根苍白的手指因剧烈的颤抖,几次都未能准确地点到那个位置。

  “二当家,您有所不知,”船鬼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冷的江水里浸泡过,“这佛手滩,方圆十里,暗礁密布,犬牙交错,形如一只从江底伸出的鬼手!其间的水流更是诡谲异常,时而平缓如镜,时而便会生出一个能将三丈高的大船都瞬间撕碎的漩涡!”

  “这地方,在我们这些跑船人的口中,只有一个名字。”

  “龙王坟。”

  “别说是都统大人那艘巨大的座船,便是咱们帮里最灵活的舢板进去,也是九死一生,有去无回!”

  那名独眼头领更是面如死灰,用一种近乎于梦呓的语调,断言道:“福伯那老狗,必然是走投无路了!他是想借着那艘官船闯进去,然后玉石俱焚,将里账沉入江底,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帮主,追到这里,已经……已经到头了!那地方,根本进不去!”

  这番合乎常理的绝望判断,如同一场冰冷的瘟疫,瞬间在狭小的船舱内蔓延开来。

  就在船鬼那颗骄傲的心即将被这股由恐惧引发的溃散之势彻底压垮之际。

  薛宝钗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走到那副堪舆图前,在那一道道充满了惊骇与不解的目光注视下,目光锐利如刀。

  她并未直接反驳,而是问了船鬼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既然佛手滩是必死之地,为何水师的官方海图上,对此地的标注,却异常模糊?”

  薛宝钗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反应之机,那清冷的声音,已然再次响起,字字如刀!

  “甚至,有几处最关键的水文数据,像是被人为地,抹去了?”

  不等船鬼回答,薛宝钗已从桌案上,取过一支朱砂笔。

  她并未在图上标注任何具体的路线,只是在那片象征着死亡的“佛手”轮廓之外,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圈。

  “佛手滩的危险,是天然的屏障。”

  “而海图的模糊,则是人为的掩盖!”

  “暗网的情报证实,几十年前,甄家权势滔天之时,曾秘密调用军方工匠,在佛手滩最核心的一处环形礁石之内,利用天然水道,开凿了一座……隐秘的船坞!”

  “官船的目的地,根本不是去送死!”

  “而是要通过一条只有他们知道的、在特定潮汐时才会显现的安全航道,进入这座外界无人知晓的秘密据点,完成里账的交接!”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追查的,不仅仅是一个叛徒。

  而是即将触碰到一个百年豪族,最核心、最见不得光的军事机密!

  他们看向薛宝钗的眼神,已从最初的审视、敬畏,彻底转变为一种面对更高维度智慧的战栗。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船鬼缓缓上前,对着眼前这个看似纤弱,实则心有山川雷霆的女子,深深地,深深地一揖到底,彻底将自身的身家性命,交付于她。

  “请二当家,示下!”

  薛宝钗指着堪舆图上另一条几乎垂直于官船航线的、标注着“九死一生”的废弃水道,下达了她成为二当家后的第一道作战命令。

  “传令下去,全帮精锐尽出。”

  “我们不追,我们抄近路,去他们的‘家’里,等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