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瘦西湖畔,一处不起眼的宅邸。

  宅内,薛宝钗指尖那点温润的烛火,映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将上面用特殊药水浸泡后才显现的字迹,照得一片冰冷。

  空气,是死的,凝固的。

  当最后一个字,在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润笑意的眸子里,彻底定格时,她脸上那份惯有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镇定,轰然碎裂。

  信上没有她日夜期盼的万全之策,没有滴水不漏的锦囊妙计。

  只有一道命令。

  一道冰冷到不带半分人情味的、近乎羞辱的命令。

  玉石俱焚。

  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薛宝钗的心底!

  她那只素来稳如磐石的纤纤玉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端庄的脸,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羞辱。

  前所未有的羞辱,如同一场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以为,自己凭借着商业上的才干与对人心的洞察,足以成为那个男人平定江南的左膀右臂,成为一场对等合作中的重要盟友。

  可她得到的,不是尊重,不是倚仗。

  是奴役。

  是威胁。

  是一道不容置喙的、将她的性命与才智视作草芥的死亡通牒!

  “混账……”

  她从那保养得宜的唇齿间,挤出了两个她此生从未说过的、淬了冰的字眼。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润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簇被彻底点燃的、混杂着愤怒与惊骇的滔天烈焰!

  她的商业头脑,她那引以为傲的、足以在任何牌局上都游刃有余的算计,在这一刻,高速运转,却又在下一刻,轰然崩溃。

  她试图从这死局中寻找生路。

  可每一条路,都被堵得死死的。

  船鬼是谁?

  那是盘踞在瓜州渡水路之上,连官府都视若蛇蝎的地下枭雄!

  杀人越货,走私犯禁,无恶不作!

  自己一介女流,无兵无权,甚至连对方的面都见不到,何谈收服?

  这根本不是命令。

  这是借刀杀人!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一名平日里负责外围警戒的心腹护卫,如鬼魅般,无声地出现在了门口。

  “姑娘。”护卫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铅块,狠狠地砸在地上,“宅邸之外,至少已出现了三拨人马。看身手,不似官府,倒像是……江湖上的探子。杀机,已现。”

  薛宝钗的心,一寸寸地,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她派人回报京城,请求的,是支援。

  可贾琅非但没有派来一兵一卒,反而将她彻底推入了这座早已为她量身打造的、四面楚歌的必死漩涡!

  她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奢侈。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之中,一名忠心耿耿的老仆妇,端着一只寻常的食盒,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姑娘,忙了一日,用些燕窝粥吧。”

  薛宝钗心烦意乱,正欲挥手让她退下。

  可那老仆妇却将食盒放下后,对着她,使了个极其隐晦的眼色。

  待房中再无旁人,薛宝钗将那碗尚冒着热气的燕窝粥移开,食盒的夹层之中,一枚非金非玉、入手冰冷的玄铁令牌,赫然在目。

  令牌上那奇特的水纹,与信中拓印的图案,分毫不差。

  棋局,已经开始。

  薛宝钗将自己关在了房中,一夜未眠。

  她经历了最初的慌乱,经历了被羞辱的愤怒,经历了四面楚歌的绝望。

  她甚至想过,带着莺儿,连夜逃离这座是非之地,从此隐姓埋名,了此残生。

  可那枚冰冷的玄铁令牌,却像一道催命符,死死地钉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

  那个男人的暗网,能将这枚令牌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她的面前,就同样能将她的性命,在天涯海角,悄无声息地取走。

  所有退路,都被斩断。

  唯一的生路,便是向前。

  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滴蜡泪,悄然熄灭。

  窗外,一线鱼肚白,刺破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当薛宝钗再次推**门时,她脸上所有的慌乱、愤怒与绝望,都已褪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烈火淬炼过的、冰冷刺骨的锋利。

  她终于想明白了。

  贾琅需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算盘打得精的商人。

  而是一个,能为他掌控一方灰色势力,能将那见不得光的财富与刀剑,都牢牢攥在手中的……盟友。

  这场考验,便是她的投名状。

  她缓步走到案前,在那枚玄铁令牌冰冷的注视下,将那封来自京城的密信,一点点地,碾成了粉末。

  她彻底接受了贾琅的规则。

  并准备,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这场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薛宝钗非但没有选择低调行事,反而换上了一身最华丽的云锦袄裙,命人备好了府中最气派的马车。

  她将那枚玄铁令牌,不紧不慢地,置于袖中。

  随即,对着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贴身丫鬟莺儿,平静地说道:

  “去瓜州渡最大的酒楼,我要在那里,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