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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母别过脸,不说话。

  贺昭握住贺母的手:“娘,您听我说。”

  “都说说外来者不是好人。”贺昭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可岛上的人呢?您的腿是怎么废的?是十年前,咱们贺家自己人内斗,有人在你喝的茶里下毒。不是外来者,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堂弟。”

  贺夫人的脸色白了一瞬。

  她闭上眼,不想提这件事。

  “所以啊,娘。”贺昭的声音有些哑,“外来者不一定是坏人,岛上的人也不一定是好人。我不管她从哪里来,不管她有没有户籍,我只要一样东西——她能让你好起来。”

  听着贺昭的话,贺夫人心里的防线,终于开始动摇。

  她握着贺昭的手,手指冰凉,攥得很紧。

  “娘,我不甘心。”贺昭的声音更低了些,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十年了。我每天看着您躺在床上,看着您疼得睡不着,看着您连翻身都费劲——我不甘心。”

  他转头看向顾茫,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压了很久的东西:“她不一样。她一眼就看出了我的腿有旧伤,看出了我脾胃不好。岛上的大夫看了我这么多年,没一个看出来的。”

  贺夫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顾茫站在床边,灰扑扑的头巾,粗布衣裳,脸上还抹着灰,看着就是个普通的渔家丫头。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太稳了,稳得像一口千年古井,风吹不动,雨打不惊。

  贺夫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顾茫走上前,在床边站定:“夫人,手伸出来。”

  贺夫人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眼贺昭,到底拗不过儿子。

  罢了。

  就当给他,也是给自己一次机会吧。

  她叹了口气,终究把手伸出来。

  顾茫的手指搭上去,闭眼把脉。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蜡烛“噼啪”燃烧的声音。

  过了片刻,顾茫睁开眼。

  她的目光落在贺夫人的腿上,被子底下,两条腿细瘦得几乎看不出轮廓,像是被子下面什么都没有。

  “我要看看腿。”

  贺夫人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

  贺昭掀开被子。

  那两条腿瘦得皮包骨,肌肉萎缩得厉害,膝盖以下几乎只剩骨头,皮肤苍白得没有血色。

  贺昭别过头去,不忍看。

  贺夫人自己倒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看了十年了,就这样了。”

  顾茫没说话,伸手按了按她的膝盖,又往下按到小腿。

  每按一处,就问一句:“有感觉吗?”

  “没有。”

  “这里呢?”

  “没有。”

  “这里?”

  “没有。”

  贺夫人摇头,一次又一次,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失望,又从失望变成麻木。

  她已经习惯了。

  十年了,她已经习惯了没有感觉的感觉。

  顾茫面不改色,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

  那针又细又长,在烛光下闪着寒光,贺夫人看到针,脸色微微发白,手指攥紧了被角。

  这些年,她被扎了太多次,看到都生理性害怕。

  “别怕。”顾茫温声。

  她捏着针,找准穴位,手起针落。

  针扎进膝盖下方一寸的地方,快得贺夫人都没反应过来。

  然后,顾茫轻轻捻转针尾,一下,两下,三下——

  “啊!”

  贺夫人猛地瞪大眼睛,整个人弹了一下。

  她那条十年没有知觉的腿,像被电流击中一样,一阵刺痛从膝盖窜到脚尖,像是一根被冰封了十年的弦,突然被人拨动了。

  “疼!”她喊出声,声音都在发抖,“我的腿……疼!”

  贺昭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顾不上扶,眼眶红得像兔子:“娘!您感觉到疼了?”

  贺夫人捂着腿,反应过来,又哭又笑,整个人都在发抖:“疼!真的疼!十年了,我都没感觉过疼!”

  顾茫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正要继续施针——

  “砰!”

  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大步冲进来,手里捧着一桶泡面,嘴里还在说:“夫人,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

  他愣住了。

  他看到了床上的银针,看到了贺夫人脸上的泪,看到了贺昭通红的眼眶,看到了床边站着的几个陌生人。

  他的表情从心虚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惊恐,又从惊恐变成暴怒。

  “你们干什么!”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手里的泡面往桌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一把护住贺夫人,像护崽的老母鸡,“你是谁?!你拿针扎我夫人?!”

  贺夫人拽住他的袖子:“老爷,不是——”

  “别怕!有我在!”贺父怒目圆睁,瞪着顾茫,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来人!来人啊!有刺客——”

  “爹!”贺昭一把拽住他,声音比他爹还大,“她是大夫!我给娘请的大夫!”

  贺父愣住了,嘴巴张着,错愕无比。

  “大夫?”他看看顾茫,又看看贺昭,再看看贺夫人腿上的那根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

  “她刚才扎了一针,娘的腿有感觉了。”贺昭的声音还在发抖,但眼睛很亮,“爹,娘的腿有感觉了,她感觉到疼了!”

  贺父的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低头看贺夫人,贺夫人正哭着呢,眼泪哗哗的,鼻涕都出来了,但嘴角是往上翘的,翘得老高。

  “老爷,是真的……”她握着他的手,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感觉到疼了……十年了……第一次……”

  贺父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看看贺夫人,又看看那根还扎在腿上的银针,再看看站在床边面无表情的顾茫。

  那姑娘灰头土脸的,穿着打补丁的衣裳,看着比他家的丫鬟还不起眼。

  但她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又张嘴,又咽回去。

  最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对顾茫弯下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大夫,求您——”

  “不用求。”顾茫打断他,拿起第二根针,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说能治,就能治。”

  贺父愣在那里,腰还弯着,不知道该直起来还是该继续弯着。

  贺昭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爹,您先坐下,别添乱。”

  “我添乱?”贺父瞪眼,声音压得极低,“我什么时候添乱了?你个逆子!咋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