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完,姜野感觉自己被撑得几乎走不动路。

  老夫人还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地说了半天话。

  十句话九句不离曾孙。

  姜野已找不到话来搪塞。

  直到封天胤以“时间不早,明天还要上课”为由,才强行把人带走。

  坐上车,姜野靠在柔软的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夜景,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下来。

  车内光线昏暗,气氛静谧。

  封天胤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的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愈发冷硬深刻。

  姜野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奶奶对我真好。”

  封天胤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姜野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感慨:“以后要是离开了,还真有点舍不得她。”

  “吱嘎——”

  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划破夜空。

  劳斯莱斯幻影在路边猛地停下,巨大的惯性让姜野的身体往前一冲,又被安全带稳稳地拉了回来。

  车内的气氛,在瞬间降至冰点。

  封天胤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开车的姿势,但整个人的气场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的温和与纵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带着强烈侵略性的压迫感。

  “离开?你要去哪儿?”

  姜野没有被他吓到,反而缓缓侧过头,清冷的眸子在昏暗中静静地看着他紧绷的背影。

  “你舍得离开她?”男人仿佛没有听到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追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我呢?”

  他终于转过头来,那双深邃如寒潭的黑眸死死地锁住她,里面翻涌着偏执、不安,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恐惧。

  “我这个老公,你就舍得?”

  姜野的心,驀地一软。

  她看着他眼底的汹涌暗流,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点可爱。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解开安全带,倾身向前。

  在封天胤错愕的目光中,她凑过去,柔软的、带着一丝凉意的唇,轻轻地、印在了他的脸颊上。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他世界里所有的阴霾和冰冷。

  封天胤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变得凌厉起来。

  姜野:“……”

  玩笑开大了,生气了!

  姜野坐回原位,重新系好安全带,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狡黠的弧度。

  “逗你玩的,开车吧,”她淡淡道,“我困了。”

  男人像是被按下了重启键,僵硬地转过头,重新发动了车子。

  只是这一次,车速明显慢了下来,开得异常平稳。

  而他紧握着方向盘的指关节,却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了他极不平静的内心。

  这个吻,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也让他的气不知不觉中退散开来。

  次日清晨。

  姜野在一室阳光中醒来。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还带着一丝属于那个男人的、清冽好闻的气息。

  她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起床洗漱,换好衣服,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别墅。

  今天,她们约好了在医院见面。

  与此同时。

  云城警察厅法医中心,一号解剖室。

  零下四度的恒温环境,让空气中的每一颗尘埃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惨白的无影灯下,冰冷的不锈钢解剖台泛着金属独有的光泽,静静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献祭”。

  几位法医界的泰斗人物,包括法医中心负责人王局在内,都赶到了解剖室,此刻都穿着厚重的防护服,表情凝重地围在解剖台旁。

  台子上,一具盖着白布的躯体安静地躺着,无声地诉说着几个小时前那场突兀的死亡。

  南艇也在。

  他换上了一身墨绿色的解剖服,戴着口罩和手套,挺拔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冷。

  那张向来带着几分疏狂不羁的俊脸,此刻像是被寒冰封冻,除了眼底深处压抑不住的赤红,再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情绪。

  作为死者家属,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但作为国内最顶尖的法医助理,以及南家的二少爷,他的坚持,无人能驳。

  整个解剖室的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初步的毒理学筛查和体表勘验都做完了,没有任何发现。”一位资深的老法医,人称“李法医”的男人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力感,“跟医院的结论一样,死因成谜,完全超出了我们的认知范畴。”

  王局眉头紧锁,搓了搓手,焦虑地看向门口:“长寂教授怎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

  “吱呀——”

  解剖室厚重的金属门被推开。

  一道清瘦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同样穿着一身标准的解剖服,宽大的衣袍衬得她愈发纤细,脸上戴着一个将大半张脸都遮住的专业N95口罩,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

  她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向解剖台,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从容,高筒防护靴踩在地面上,发出“哒、哒”的轻响,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

  “长寂教授,您可算来了。”王局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上去。

  姜野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从白布的轮廓上一扫而过,声音隔着口罩传来,清冽又沉稳,不带一丝感情。

  “尸检报告和初步勘验记录给我。”

  李法医连忙将手中的平板递过去。

  姜野接过,垂眸,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一目十行。

  整个过程,她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周围的空气却因为她的沉默而愈发凝重。

  短短一分钟后,她抬起头,将平板递还给李法医。

  “就这些?”

  语气平淡,却像两记耳光,扇在了在场所有资深法医的脸上。

  王局的脸色有些挂不住,尴尬地解释道:“情况确实非常棘手,我们从未见过……所以才紧急请您出山。”

  姜野的视线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而是转向解剖台,吐出五个字“走吧,办正事要紧。”

  完全没有理会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