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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参和陆英一起,把空青安置在了他们租的房子里。

  忍冬走了,他的房间正好空出来给空青住。

  搬家搬的仓促,很多东西都是临时置办,不论是房子的宽敞程度还是住起来的舒适程度,自然都不如从前。

  陆英无比想念他以前的小院,那时候还总觉得师父偏心,把采光最好的落栀院留给了奈奈,落栀院靠近药池,可以滋阴补气。

  现在可倒好,别说落栀院,就连他原来的院子都不属于他了。

  大师哥说的对,其实那么多年他们在苏家的生活,只不过是客居罢了。

  终归不是自己的家,别人说把他们赶走也就赶走了。

  “大师哥,三师哥怎么样?”

  陆英红着眼睛看向玄参,小心肝无比脆弱。

  他害怕自己也变成空青这个样子,虽然他做错了很多事,但他觉得自己罪不至死。

  玄参坐在床边给空青探着脉,表情凝重,“脉息纤弱,五脏俱损。没多少日子了。”

  “啊!”

  陆英惊恐地捂住嘴巴,眼珠子都快要凸出来。

  “真的是师父所为?”他仍然不敢相信,师父会狠心到对他们下毒手。

  玄参看着空青手腕上的钉痕,沉声说:“这钉痕作不了假,我曾亲眼在舅舅们的身上见过,师父亲自施的罚,这便是苏家对于叛徒的家法。用软钉,代替断手断脚,可钉子一下,医术全废。”

  陆英浑身一颤,抖抖索索地说:“那不,就相当于一个废人?”

  “是啊,废人。”

  玄参抬起眼,问陆英:“你想成为一个筋骨全断的废人吗?”

  陆英满脸恐惧地摇了摇头。

  他当然不想!

  没有人想。

  玄参也不想。

  这些天,他经过了严格又残酷的思想斗争。

  他当然感念师父的恩情,不愿意和奈奈斗到兵戈相见的地步,她曾经是他最疼爱的小师妹,可以用生命去守护!就算现在,如果奈奈有危险,他依然可以豁出性命去保护她。

  可是,如果奈奈想要他的命呢?

  玄参眼里的光一寸寸变得冷酷起来。

  “大师哥,就没有别的路子可走吗?”

  陆英腿软,蹲跪在他面前,红着眼眶说:“我们是无权无势的孤儿,是斗不过奈奈的。如果师父真的要我们的命,我们无能为力。不如我们去自首,跪到师父面前,求她放我们一条生路!”

  玄参紧咬着牙,说:“师父已经放了空青一条生路。”

  “什么?”陆英的眼泪挂在眼睫上。

  玄参扭头看着空青,“空青的蛊毒已经深入骨髓,即便没有师父的家法处置,也是死路一条。师父给空青下的钉子,恰好钉住了他体内的蛊虫,给了他一线生机。”

  “什么?”

  陆英再次发出疑问,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

  “那不是很好吗?师父救了三师哥啊!”

  “是救,也是折磨。”

  玄参语气嘶哑,像是老了几岁,“如果我是空青,宁可立即死掉,也不愿意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像我们这样的孤儿,没有人疼,野草一样长到今天,生的没有体面,死……难道也无法体面吗?”

  陆英往后退了两步,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似乎能想象到师父把钉子刺进他血肉里的痛。

  头皮一阵发麻。

  此刻陆英不禁又想,如果是奈奈犯了错,师父舍得对她下那么毒的钉子吗?

  就因为他们不是师父亲生的,师父才舍得。

  既然如此,当初师父就不应该把他们带回家,不如让他们沿着原本命运的轨迹,自生自灭的好。

  陆英悲怆地闭紧双目,任由泪水落了满脸。

  “陆英,我们走到今天,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玄参将空青的手放进被窝里,眼角也泛着红,“一步错,步步错。命运捉弄我们,始终不肯放过我们,我们认不认错,认不认命,都改变不了我们的结局。无非是一死。可我,想死的体面些。”

  他对陆英说:“我不逼你。你可以回到苏家,跪在奈奈面前痛哭流涕地认错,求她放你一马。以师父的脾气,就算把你的手脚废掉,也会养你一辈子,就像她把舅舅们都赶出国,却依然养着他们一样。

  可我,实在不愿这一手医术就这样荒废,也不愿像个废人一样躺着床上苟延残喘、了此余生。

  我想活的光明正大,想活的堂堂正正!”

  陆英听着玄参的话,只觉得灵魂一振,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他们这几个,本身就如浮萍一般,没有奈奈那么好的命。

  可他们也是父母所生,也是会疼,会委屈的。如果没有人把他们当人看,他们就得把自己当人看。

  大师哥说的对,宁可痛痛快快一死,也好过像空青这样苟延残喘地活。

  其实,他们别无选择,不是吗?

  陆英脸上的泪干了,他声音还是有些颤抖,却又透着视死如归般的坚定。

  “大师哥,我跟着你干!”

  玄参握着空青的手,轻声说:“我知道,过去的一切都不是你真心想做的,你也是被赵灵清胁迫。空青,我和陆英都原谅你了。忍冬也说,他知道你不是自愿的,他不怪你。”

  刚说完,空青的手便动了动。

  “大师哥,三师哥手动了!”陆英激动地说。

  玄参脸庞也有些动容,此时此刻,他们兄弟们一条心,是真的成了自己人。

  —

  苏奈和蒋京墨并肩躺在床上,沉默地想着事情。

  过一会儿,苏奈翻过身去,闭上了眼睛。

  蒋京墨这才动了动,扭头看着她,给她往上拎了拎被子,“要睡了?”

  “没。”

  苏奈翻过身来,按了按太阳穴的位置,“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想的头疼。”

  蒋京墨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帮她按摩着。

  “你觉得哪不对劲?”

  “很多地方。”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赵灵清死之前说的话,在苏奈的脑袋里翻来覆去过了好多遍,每一次都能品出不一样的滋味。

  “她不光提到了我妈妈,还提到了你妈妈。”

  苏奈握住蒋京墨的手,偏头问他:“我一直以为赵灵清的心魔是你父亲,可她最后念叨的,不是任何一个男人,而是‘苏叶’和‘杨曦’。我妈妈和你妈妈,她们才是困住她一生的心魔。”

  “可是,”苏奈蓦地抬头,“杨曦女士,不是车祸过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