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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极了霍明珠嫁给靳怀崇的那一天。

  她在阳光下穿着洁白婚纱,被他接上了婚车,坐在后座,看着熟悉的家一点点远去。

  一转头,她就看到靳怀崇沐浴在阳光下的精致侧脸。

  靳怀崇从小就是在世家礼序规训下长大的“别人家的孩子”,不管是外形还是家事,都是万里挑一的好男人。

  可在当时骄傲喜欢热闹的霍明珠看来,靳怀崇就是一个死守着规矩的木头。

  就连新婚夜,她说不想要洞房,他都直接同意了。

  再后来呢?

  是她一直不想和他有夫妻之实吗?

  分明是他恪守着礼节,迂腐得让她提不起一点儿兴趣,一板一眼,每个行为都在挑战她的脾气。

  霍明珠想着想着眼角莫名湿润了起来。

  她扬起头,看着车顶犹如满天繁星闪烁,终是没有忍住这滴要掉不掉的泪珠。

  霍明珠喃喃道:“老木头的种也是木头……”

  外人并不知道,靳家的3个儿子,只有靳明霁是靳怀崇的亲生子。

  彼时的靳家遭遇了一场很严重的金融危机,靳怀崇在国外出差了整整大半年,期间都没有给她主动打过电话。

  霍明珠是个骄傲的人,受不了这种被丈夫漠视的境遇,与婚前暧昧不清的小白脸又有了联系。

  她还与周琰津这个老情人在京市重逢。

  刚怀上靳明盛的时候,霍明珠是害怕惶恐的,生怕靳怀崇知道她偷/情的事情。

  她第一次飞去国外找靳怀崇,灌他醉酒,设计了同房的假象,把这个孩子栽到了靳怀崇的身上。

  他没有怀疑,就这么不知情地认下了这顶绿油油的帽子。

  霍明珠觉得这个男人实在愚蠢。

  有一就有二,她接连生下了两个不是靳家血脉的孩子。

  直到连她都觉得愧疚了,想要给靳怀崇生一个时,他却怎么都不愿意进她的屋子。

  也是那时,霍明珠才知道他早就知晓一切。

  她想,靳怀崇不愿碰她是嫌她脏吧?

  可是凭什么呢?

  他在国外大半年,任由她被圈子里其他人取笑的时候,怎么就没有考虑过她这个新婚妻子的面子?

  所以她用了特殊手段强要了他。

  也是那一次,霍明珠的肚子里就怀上了靳明霁。

  根本不是外界传言的那样,是靳怀崇强行逼她怀上了靳家的孩子。

  是她……

  霍明珠本以为有了他,与靳怀崇这个丈夫的关系就会缓和。

  谁知道他此后就再也没有进她的屋子,就连过去表面上的同床共枕都不愿意了。

  她以为他也出轨了。

  偏偏他没有。

  就因为他始终恪守着那条道德底线,恪守着对婚姻的忠诚,令霍明珠愈发憎恶自己当初的放纵。

  她太生气了。

  与靳怀崇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霍明珠便把那股子气撒在了刚出生的孩子身上。

  若不是那天靳怀崇回来得早,靳明霁早就去见阎王爷了。

  也是因此。

  靳明霁被亲爹送去了爷爷奶奶那。

  这些往事,迄今也只有霍明珠、靳怀崇与靳老爷子夫妻俩知道。

  孩子送出去之后,靳怀崇似是意识到什么,开始慢慢把重心回归到了家庭之中。

  就连对靳明盛和靳明桉这两个孩子,他也是一视同仁,给予了靳家的资源,并安排名师教导两个孩子。

  他越好,霍明珠越不甘。

  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种心理是怎么产生的。

  霍明珠甚至某次去见周琰津时,差点被大儿子靳明盛发现,还是靳怀崇替她做了遮掩。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从未在这个男人眼里留下痕迹。

  从那之后,霍明珠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除了周琰津这个老情人外,她还在私下里养了好几个身心干净的小白脸,享受着他们的青春,以及情绪价值。

  直到……

  靳怀崇遭遇意外车祸离世。

  她整个人涌现出一种被人剥皮抽筋的痛感,承受不住那种痛苦昏迷了过去,霍明珠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个男人的在意。

  只可惜为时已晚。

  她恨靳明霁这个被她强行要来的孩子,更恨当初背叛了靳怀崇、背叛了婚姻的自己。

  恨意能让她继续活下去。

  五官和心性都像足了亲爹的靳明霁,就是最好的仇恨对象。

  寂静无声的车后座,霍明珠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保养得宜的脸上都是自嘲的笑。

  靳怀崇,他可真像你啊!

  他可真像你啊!

  他怎么能这么像你呢?

  霍明珠闭上眼睛,回想着靳明霁离去时那没有温度的一眼,恍惚间又回了第一次告诉丈夫她有孕的那一天。

  原来……那种眼神是彻底失望啊。

  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小儿子,从不曾给予一点儿母爱的小儿子,竟然也曾奢望过她的母爱吗?

  霍明珠脸上弥漫着又哭又笑的神色,看起来好像是疯癫了一样令人害怕。

  车子一路行驶入靳家老宅。

  巍峨古朴的庄园,伫立在京市最鼎盛的那座风水宝山上,拥有俯瞰京都繁华的顶级视野。

  霍明珠却像是垂垂老矣的长者,一步步迈向那座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宅。

  大儿子昏迷醒来不愿见她。

  二儿子意外溺水死去。

  小儿子更是彻底不待见她。

  靳家与霍家的一切,如今都被靳明霁捏在了手里,她这个昔日的霍家大小姐毫无用武之地。

  霍明珠有种全世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感觉。

  她抬头看着靳家老宅的别墅庄园,恍惚间,好似又看到靳怀崇牵着她手走入老宅的那天。

  他说:“别怕。”

  霍明珠站在别墅大门前的花园草坪上。

  看着靳怀崇当年亲自种下的腊梅花,她喃喃道:“……靳怀崇,怎么办,我有点怕。”

  冬末的风,似刀子,刮在脸上有股说不出的刺痛感。

  就在她看不到未来希望的那一刻,一朵俏丽的梅花从枝头上掉落,落在了她的头发上。

  霍明珠愣了下,抬手从发顶摘下了那朵梅花。

  风不大,没有雪也没有雨,这朵梅花怎么就突然掉落下来了呢?

  还是一整朵掉落……

  霍明珠眼神湿润看着掌心的梅花:“靳怀崇,是不是你回来看我了?”

  她在梅花树下站了很久。

  末了,霍明珠重新仰首看着满枝头盛开的梅花,抬手擦掉了眼角的泪水。

  她似笑非笑说道:“也罢,余生就当我还你们靳家人的债了。”

  霍明珠转身大步朝着别墅大门走去。

  在她身后,那棵在新婚当月由新郎官亲自种下的梅树,暗香浮动,像极了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霍明珠永远都不会知道。

  靳怀崇死前,曾要靳明霁用性命发誓:以后不管霍明珠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他都不会伤及她的性命。

  他要……

  霍明珠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