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晴雨录 第六十三章 祸水东引

小说:江南晴雨录 作者:戴金瑶 更新时间:2025-11-23 13:44:09 源网站:2k小说网
  碧月唯柳菡马首是瞻,在柳菡的示意下,碧月状告总督噶礼贪污江西捐赠的大米和蔬菜,抢劫曹颙押运的口罩,转手市场贩卖,牟取私利。此事在江南一带引起轩然大波。

  陈鹏年在看到详尽的证据后,心惊胆颤。他无权处置两江总督,只得奏报皇上。

  陈鹏年的奏报让皇帝大怒。康熙四十七年,皇上罢免噶礼两江总督之位,为警示北派,署八贝勒兼内务府总管,协领江南三大织造,肃清明朱三太子等余孽。皇上因噶礼,对富察赫德起了疑心,八贝勒一跃成为富察赫德的顶头上司,四贝勒一派惴惴不安。

  八贝勒兼任内务府总管,这让江南三大织造行事更为自由。但因总督噶礼革职,江南的防线被撕开了一条豁口,李鼎等不及新上任的官吏对接,呼吁民众自发组织起护卫队,接替卫兵在城郊进行巡逻。

  瘟疫时,宫裁救江南于水火,百姓想要救出宫裁的心不输于李鼎等人,他们积极响应,迅速填补因噶礼调岗而出现的疏漏。一念和尚一伙并未得到喘息之机。

  “这娘们儿真是个祸水。”

  “就是!劫了这么多次货,没见官府这么重视。结果因为她,兄弟们被困在天宁寺一个多月,再这样下去,谁能撑得住!”

  密室外,两个小喽喽义愤填膺地骂着。

  “要我说,就应该把她……”声音粗犷的男人比了个砍刀的手势,想法溢于言表。

  “不行。大师留着她还有大用。”

  “大师妇人之心,趁他这次离开江宁,不如先斩后奏……”正说着,有人穿过郁郁葱葱的草木走来。两个小喽喽看到柳菡,心中一跳,“柳公子……”

  他们的对话,柳菡听得清清楚楚,他眼色冰冷,“敢坏了大师的好事,我先取你二人狗命。”

  “柳公子。”刚刚还嚣张的两人顿时没了气焰,他们语气颤颤地站在一边,瑟瑟发抖,“兄弟们也是憋屈,逞一时口快,您别往心里去哈。”

  “滚。”

  “是是,这就走这就走。”两人点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跑远。

  柳菡眼神鄙夷,收回目光后,径直走到关押宫裁的密室。这里昏暗而幽闭,宫裁失去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只能依靠每日送来的饭食来计算日子的更迭。为了打发这难熬的时间,她在墙上用“正”字记录度过的每一天。

  柳菡推门而入时,宫裁正用锋利的石尖,在墙上刻下第八个正字的最后一笔。光线从门外射入,晃得宫裁不适地闭上眼睛。好不容易适应这强光,宫裁看向来人。

  “你怎么来了。”

  柳菡看着宫裁点头,“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宫裁摇了摇手上沉重的镣铐,轻轻一笑,“天宁寺的伙食不错,我活得挺好。”

  见柳菡不置可否,宫裁撑坐了起来,“一念和尚走了?”

  柳菡皱了皱眉,随即脸色微冷,“他们倒是什么都说。”

  “要没他们,我日子得少一半乐趣。”宫裁看着密室外的方向,笑了笑。这段时间以来,她只能根据门外两人的对谈,来猜测江南的情况。

  说着,宫裁又说回到一开始的问题,“外面风声鹤唳,他还敢出门?”

  “总归要寻找破局之法的。”

  宫裁摇了摇头,一脸笃定,“江南没有突破口。”

  柳菡笑宫裁天真,“只要利益足够,这世上就没有谈不成的买卖。”

  宫裁脸色沉了下来,柳菡这般胸有成竹,显然是找到了接头人。如今江南各势力沆瀣一气,一念和尚想要找到转机,那接头人势必要有牵动官府的力量。宫裁眼神复杂:江西粮道和口罩被劫之事足以证明,朝中有部分官吏根本不关心朝局,只在乎自己能捞到多少好处和收益。

  这么一想,大清官吏是跟明朝余孽狼狈为奸,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宫裁知道柳菡念及过去的情谊,不会太为难自己。

  “我想出去转转。”

  宫裁直言不讳地对柳菡开口,见柳菡皱眉,她连忙补充,“我不会让你为难,只是几个月没见过外面的风景,憋得心里难受。更何况,有你跟着,我翻不出什么风浪。”

  柳菡见宫裁戴着镣铐,思忖后让开一步,“我只给你一刻钟的时间。”

  宫裁点头如捣蒜,跟在柳菡身后,走出了密室。

  柳菡推开那扇沉重的门扉,一束暖阳就这么洒在了她的身上。宫裁眯起眼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明。悬挂在不远处的蓝天、白云在向她招手,草木间的虫鸣、鸟啼在展现它们旺盛的生机。宫裁呼**新鲜空气,连日来的沉闷得到舒缓。

  尽管清楚这样的自由是短暂的,但宫裁心中依旧喜悦。

  她从没想过借这次机会逃离天宁寺。宫裁深知,在森严的把守中,任何一次尝试都是唯一的机会。一旦失败,她就永远失去了脱身的可能。宫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尽可能地观察四周环境,为将来的逃出生天做万全准备。

  突然间,一树盛开的海棠映入她的眼帘。

  宫裁惊喜,走近些,四季海棠更加夺目。粉白相间的花瓣像是用最细腻的绢帛制成,每一朵都在微风中展示着自己独特的姿态。而最让宫裁惊喜的,是那朵被吹落的并蒂海棠。它们的花瓣紧紧相依,宛若一对亲密无间的神仙伴侣。

  她想到跟曹颙定情的那日,也曾见过同样的并蒂花蕊。宫裁捡起它,将它捧在掌心,目光温柔,仿佛是透过它在看那段熠熠生辉的回忆。柳菡眼神复杂而又警惕地站在一边,两人目光相对,宫裁安抚一笑。

  她轻轻地整理这朵并蒂海棠,行动勉强地用枝条将它缠绕在枝头,让它继续享迎风招展。宫裁满意地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回去吧。”

  说着,她转身回了密室。

  夜晚,月亮在云层中时隐时现,给天宁寺披上了一层薄纱般的光晕。

  柳菡得了消息,急色匆匆地穿过静寂的小径,来到天宁寺内的一座禅房。禅房的门扉半掩,透露出屋内一丝光亮。柳菡推门而入,看到一念和尚端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一念和尚睁开眼睛,他眼神中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

  “大师此行有没有收获。”

  一念和尚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们得尽快转移城北的据点。”

  柳菡满眼错愕:城北据点是一念和尚多年来用心血浇灌的成果,是他们在江南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们对抗外界风雨的避风港。现在,一念和尚要放弃这个据点,柳菡心中五味杂陈,难以置信。

  见他不解,一念和尚牵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放弃只是为了更好地获得……”

  “颙大爷!”陈鹏年拿着线报,满眼喜色地冲进织造局。

  曹颙听到他声音,心跳加速,放下公事,急色匆匆地迎了上去,“是不是有宫裁的消息了!?”

  陈鹏年用力点了点头,“我得了线报,找到一念和尚他们的据点。”

  曹颙大喜过望,激动得难以自持。他等了一个多月,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什么时候行动。”

  陈鹏年满脸正色,“今晚。”

  陈鹏年跟他们打了多次交道,知道这些人狡兔三窝,如果不尽快动员,将他们一网打尽,这场肃清行动又会被拖延得遥遥无期。

  曹颙心忧宫裁,拿过配剑对陈鹏年点头,“我跟你们一起。”

  这次线索来之不易,为了确保行动万无一失,陈鹏年进行了周密的计划,并联合平郡王的部下集结了一支骁勇的队伍,前往江宁城北。

  夜幕降临,一行人举着火把,悄无声息地聚集在山林之后,远远观察着目标山庄。山庄里灯火通明,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陈鹏年脸色凝重地注视着如墨深夜,今晨有一伙人离开了山庄,至今未归。陈鹏年怀疑这行人中就有叛贼首领一念和尚,所以按兵不动。曹颙蹲在陈鹏年身边,目光死死盯着的——是山庄内灯火闪耀的地方。

  他知道,这可能是宫裁所在的地方。

  就在众人屏息以待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一队训练有素的人马朝山庄方向而来,为首那人穿着红色斗篷,玉冠高束,和传言中明朱三太子的装束一致。陈鹏年心头一紧,对曹颙点头。

  曹颙了悟,搭箭拉弓,瞄准马背上领头的男人。箭矢带着晚风呼啸而去,随着一记闷响,箭矢精准地命中目标,那人应声落马,顿时引起山庄外一片混乱。陈鹏年大喜,大手挥下,果断下令,“动手!”

  众人呼啸着蜂拥而下,迅速包围了山庄。双方在黑夜中激烈交锋,刀光剑影交错,火光映照着每个人狰狞的面孔,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嘶吼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兵器碰撞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之中。官兵们训练有素,动作迅速而有序,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陈鹏年下令众人仔细搜索每一处角落,曹颙坐不住,提着剑在山庄各处仔细查探,他踢开一间又一间房,脸上的希望一次又一次的落空!

  “人呢!”

  曹颙脸色难看地直奔叛贼面前,揪住他的衣襟大声喝问。

  就在叛贼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时,负责搜查的官兵脸色凝重地从屋内走了出来,“陈大人……”

  他们手里攥着一叠书信,递到陈鹏年手中。陈鹏年阅信后,脸上的喜色顿消,而那叛贼也在一旁补充道:“人……被富察大爷带走了。”

  “一派胡言!”

  曹颙斥责刚出,陈鹏年便冷着脸色将信笺递到他手中,“富察赫德发了悬赏令,他们接了,三千白银卖给了富察赫德。”

  曹颙一目十行,眼底涌出无尽的愤怒。富察赫德觊觎宫裁已久,宫裁落到他手里,哪能讨到什么好处!

  “待我回去将此地之事,详细告知父亲,即刻前往京城要人。”

  曹颙对陈鹏年说完,牵过马驹扬长而去。陈鹏年领着官兵善后,这次围剿没能逮到明朱三太子和一念和尚,陈鹏年只能寄希望于从这批被捕的余孽身上,问出些什么。

  他押解着众人,浩浩荡荡离开了山庄。

  尘埃落定,随着最后一拨官兵离开,山庄终于恢复了平静。喧嚣的夜晚此刻只剩下微风吹过树林时发出的沙沙声响。山庄内外再无灯火,只有几处残余的火光还在闪烁。

  在另一个山头,一念和尚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山下的景象。

  夜风拂过,一念和尚的衣袍轻轻飘动,表情没有太多的变化。

  柳菡走到他身边,看着满地的狼藉,目光深沉,“富察赫德是四贝勒的人,大师把祸水引到他的身上……可是八贝勒的示意?”

  柳菡看得表面,以为跟一念和尚做交易的是八贝勒的人。

  一念和尚闻言,牵了牵嘴角,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甩开衣袖,淡淡转身,“趁大家把注意力都放在了京城,我们抓紧行动。”

  柳菡看着山庄内一片狼藉,那都是曾经跟他们出生入死的兄弟。但为了陪一念和尚演这出逼真戏码,却无辜葬身在此。

  柳菡眼神复杂,跟在一念和尚身后离开。

  曹颙快马加鞭回到江宁织造府,直奔曹寅的书房。

  “父亲!”曹颙推门而入,语气急切,“我找到宫裁了!”

  曹寅一惊,从繁重的公务中抬起头,“在哪儿?”宫裁和曹颙还没有举行大婚,但在曹寅眼中,俨然已经把宫裁当成了自己的儿媳。

  曹颙将今日在山庄发生的种种,详细告知,一脸迫不及待,“儿子打算今晚就启程,前往京城富察府要人!”

  曹寅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眼看曹颙要往外走,他连忙站了起来,拦住他的去路,“你等等。”

  “父亲?”

  曹寅沉吟,“富察府站队四贝勒,与我们是不对付,但不可能连平郡王的金银细软也敢抢,此事一定另有隐情。”

  “宫裁选秀时,四贝勒曾属意让她嫁进王府,富察赫德为讨好四爷,绑了宫裁也是正常!儿子仔细看过那些书信,他目的只有宫裁,金银细软不过是明朱三太子他们的障眼法。”江湖悬赏令谁能都接,富察赫德给得多,缺钱的明朝余孽自然接榜,曹颙思来想去,都觉得宫裁就在富察赫德手中。

  但曹寅却不以为然。他是老江湖,直觉嗅出此事并不简单。

  “京城不比江宁,由不得你胡来。没有确凿的证据,擅闯要官府邸,找到宫裁固然是好,要是找不到呢?整个江宁织造府都要受你连累!”

  事关宫裁,曹颙哪有理智可言!宫裁已经一个多月没有音讯,只要有一线生机,他也要去京城探个究竟!

  曹颙沉下脸色,“父亲,既然已经有了宫裁的消息,我就不能坐视不理,京城——儿子一定要去。倘若真的连累织造府……”曹颙攥了攥拳头,“父亲就当没我这个儿子,把我的名字从族谱上划去吧。”

  说着,曹颙毅然转身。

  “站住!”曹寅怒喝追出两步,看着曹颙的背影一脸失望,“我栽培你这么多年,你现在为了个女人就抛下一切!?”

  “如果儿子连喜欢的人都护不了,谈何护住整个织造府啊……”

  曹寅满眼复杂:宫裁固然出众,但对曹颙的影响太大。他浸**官场多年,知道想要攀登山峰就不能有逆鳞……“来人!”

  曹寅大喝,府中侍卫迅速将曹颙团团围住。

  “父亲!”曹颙一脸诧异地转身看他,“你这是做什么!”

  “就算宫裁在富察府,我也不可能放你摊上这滩浑水。此局只看她个人造化,她要能回来,我依旧欢迎。要回不来,我不会坐视你搭上织造府的一切营救。”

  说罢,曹寅对侍卫摆手,“把大爷关进院子,没我的命令,不准踏出织造府一步!”

  “是!”

  侍卫纷纷应声,钳住了曹颙,曹颙挣扎不得,满眼愤慨,“父亲!那是宫裁!是儿子认定的妻子……”

  “父亲!你快让他们放开我!她在等我接她回家!”

  曹颙一遍又一遍地喊着,直到完全被押出曹寅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