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晴雨录 第四十篇 第一百零一章 孙绫进套

小说:江南晴雨录 作者:戴金瑶 更新时间:2025-12-31 13:42:55 源网站:2k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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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温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溪水潺潺中,几只麻雀低头啄食,抬头鸣叫,心情大好。

  在江宁织造府的北苑,孙绫春风得意地看着桌上码放整齐的银元。这些银元成色极佳,每一块都散发着**的光芒。箱子旁还堆放着各式珠宝首饰,翡翠手镯……据说都是那些商人送来的“孝敬”。

  孙绫掂量着一枚银元,仔细打量着,手指轻轻摩挲着它的表面,感受着它的重量和质感。每一枚银元都代表着一笔成功的放贷,每一笔利息的收回都稳固着她在织造府的地位。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奶就替织造府赚了两万白银,她马宫裁拿什么跟您比!”

  红玫眉开眼笑,大放厥词。

  孙绫心情好,难得没有呵斥。她笑着把银元掷回箱子,“做生意嘛……最重要的是审时度势,有些榆木脑袋,自然是开不了窍的。”

  说着,孙绫拿起手边的盒子。

  盒子里陈放着一条珍珠项链,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孙绫拿起那串珍珠,轻轻搭在脖颈间——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珍珠的光泽映衬着她的肌肤,显得更加白皙动人,孙绫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们倒是有心了。”

  红玫笑着替孙绫将这些稀罕物都收了起来,“要不是**奶的救命钱,哪有他们的发达路!这也该是他们做得!”

  孙绫得意一笑,轻车熟路地将这笔钱以正常名目填进织造府的收入里。

  孙绫的做法虽然冒险,但短期内确实收到了一大笔可观的收入。这些钱被她巧妙地混入织造府的正常收入,使得账面非常漂亮!

  眼看织造府的财务状况一片欣欣向荣,李氏心中充满欣慰,在无数个公开场合里,不吝夸奖,称赞孙绫是织造府的“生意经”!

  “頫儿娶了个好媳妇儿啊!”李氏感慨地握住了孙绫的手,满眼喜爱,“织造府有你打理操持,我总算是能松一口气了……”

  李氏把填补织造府亏空的希望全权寄托在孙绫的身上,织造府和织造局的下人也纷纷感慨孙绫有经营头脑,比宫裁管账时强上百倍。一时间,孙绫在织造府风光无量。

  曹兰已经到了学步的年纪;午后蝉鸣,他穿着一身精致的小衣裳,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无序地挥舞,身子摇摇晃晃地往前颠簸。

  噗通。

  曹兰摔了个结实,但他不哭不闹,嘴里发出哼唧的声音,用力爬了起来,继续尝试。

  秋桐最开始还左右护着,生怕曹兰磕着碰着,直到被那胖乎乎的小手拨开,她才一脸无奈地退到宫裁身后,“小少爷是嫌我碍事了。”

  曹兰虽然年幼,但显然继承了宫裁的聪明与坚韧。

  宫裁满眼温柔地看着儿子,“他是你从小带大,跟你比跟我还亲,哪会嫌你。”

  秋桐失笑,但想到府中的事情,嘴角又垮了下来,“西苑这几天可算是出尽了风头啊……”

  “听说赚了不少?”

  秋桐瘪了瘪嘴,“赚得多又怎样,印子钱赚来的都是商户的血汗钱,我虽没长在大门大户,但也知道不守规矩的事不做,损人利己的事情不干。”

  宫裁淡淡一笑,“我这几日让你多跟织造局的机户织工接触,可有收获?”

  “说起这个就来气!他们三句两句离不开孙绫,一个个都说那孙绫是织造局的救世主!”织造局常年入不敷出,织工机户的工薪时有拖欠,大家不满已久。孙绫两个月赚取一万银元的事传得人尽皆知,大家纷纷寄希望于下月的工薪能翻个倍。

  他们不知孙绫背后的阴私勾当,盲目推崇也就罢了;最让秋桐生气的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竟让这些人忘了宫裁为织造府所做的努力!

  秋桐颇为愤慨地在宫裁身边坐了下来,“李氏是织造府的大家长,即便再满意孙绫,也不该当众说那些话。厚此薄彼,这就是让孙绫踩你的面子上位!”

  李氏对孙绫的偏袒由来已久,宫裁习以为常。她给秋桐倒了杯茶,推了过去,“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宫裁目光从容淡定,并没有被府中言论影响分毫。

  “可是……”

  宫裁笑着摇头,“天欲其亡,必令其狂。站得太高,未必是件好事。”

  孙绫在织造府的地位迅速攀升。李氏的信赖,下人的敬佩,商户的追捧……这一切都是在杭州织造府仰人鼻息的孙绫从未体验过的。

  每每听到那些称赞,孙绫心中都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曹颙……你选了个处处不如我的女人。”

  月光下,孙绫轻声自语,语气傲慢自得。她想起自己屡次被曹颙当众拒绝,想起宫裁在纺织比试压自己一头……时移世易,现在轮到她把宫裁踩在了脚下!

  但还不够。

  孙绫的眼神一利。

  她不仅要让织造府的人知道,她比宫裁优秀;她更要让所有人清楚:马宫裁做不到的事情,她能做到。那困扰几代人的亏空,总有一天会被自己亲手解决!

  “红玫!”

  “**奶。”

  孙绫并不满足于眼前的成就,她尝到了成功的甜头,内心深处的贪婪迅速膨胀,渴望得到更大的回报。

  “这两天清一下织造府的账,放开借款人数目。”

  红玫一惊,随即有些踌躇地劝说,“您不是过段时间会禁海,万一要是影响……”

  “禁海只会影响那些对外贸易的商户,只要我选对了人,风险是可以控制的。”孙绫胸有成竹。她坚信:只要选择合适的借款人,只会给她带来更多的利润,进一步巩固她在织造府的地位。

  孙绫主意已定,红玫不敢耽误。这一夜,主仆两人清点账面,将府中流通的所有银元全部放了出去,借给城中的商户。孙绫两眼放光地拨动着算盘,只要再坚持一个月,届时织造府又能多出五万两的盈利!

  孙绫沾沾自喜,胜券在握。

  但她并没有意识到,她的贪婪和冒险行为埋下了巨大的隐患。她过于自信,忽视了市场的不确定性,也低估了禁海令带来的全面影响。

  康熙五十六年,大清朝廷正式颁布了南洋禁海令,保留全国唯一一个通商口岸粤海关;虽然并非全面禁海,但对民间对外贸易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在此之前,中国的商人与南洋诸国保持着密切的贸易往来,尤其是在东南亚地区,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等商品深受当地欢迎。与此同时,南洋的香料、药材、木材等特产也大量输入中国,深受富绅追捧。双向贸易不仅促进了中国的经济发展,也为沿海地区的商人带来了丰厚的利润。

  然而,禁海令的颁布使得这一繁荣局面戛然而止,贸易税收锐减,手工业者的技艺无法充分发挥,行商者只好闲守在家,花费了巨资建造的商船,只能任其闲置岸边直至腐烂。

  禁海令的影响同样也在波及着各行各业……

  原本活跃的商人变得小心翼翼,不敢轻易冒险。江南地区的经济活动大幅减少,许多依赖外贸的行业陷入困境,商人们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市场萎缩、资金链紧张、货物滞销等问题接踵而至。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许多中小商人愈发饱受,甚至不得不缩减规模,裁减伙计,以应对日益严峻的经济形势。保守的态度进一步拖慢了商业的发展,整个社会的经济活力大打折扣。

  种种一切,对于孙绫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印子钱在最初确实给江宁织造府创造了一笔不菲财富,可随着禁海令的实施,商人资金周转困难,许多人无法按时支付本金和利息,使得孙绫放出的印子钱如同一堆废纸,没有任何约束之力。

  最糟糕的是,织造局即将开工赶制新季丝绸,机户织工的酬劳还等着支付。孙绫看着几乎被她挪空的账簿,脸色苍白如纸。她深知:如果不能收回这笔钱,将直接影响到织造局的正常运作!

  孙绫大病了一场。

  这场病于她而言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折磨,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她原本平静的生活。

  孙绫脸色苍白如雪,短短几天工夫,她已双颊深陷,仿佛一缕轻风就能把她吹倒。

  她呼吸粗重,似在与死神拔河,冷汗频冒,似在和病魔抗争。但每每当她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时,她总能听到门外传来的催促……

  孙绫知道:那是各院的丫鬟姑娘,她们按例要来支领月银。除此之外,织造局的机户织工也都在翘首等着工钱,准备开工。

  那些人低声议论着,语气已没有当初的恭敬。他们不满地控诉,声音虽小,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进她的心里,让孙绫寝食难安。

  “**奶……”红玫欲言又止,她无法搪塞外面要债的人,也不知如何向病重的孙绫开口,“要不我们向夫人坦白吧。”

  机户织工的耐心在她们一次次的搪塞中逐渐消磨,一旦他们失去耐性,后果不堪设想。

  孙绫深吸了一口气,“织造回来了吗?”

  红玫摇头,“还没有。”曹頫沉迷于勾栏瓦院,早就忘了回家的路。

  孙绫紧紧闭上眼睛,似是下了某种决定,咬牙道:“我再想想办法……”

  夜幕降临,织造府的灯火渐次亮起,给孙绫如坠冰窖的心裹了一层微弱的希望。

  宽大的披风紧紧包住孙绫瘦弱的身体,她的脸色依旧惨白,但因点了口脂,而有了几分气色。万籁俱寂的时候,孙绫推**门,身影慢慢没入黑夜……

  夜色如墨,晚风在街巷间穿梭,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

  孙绫站在那座熟悉的小楼前,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富察赫德就在楼内……

  二楼的烛火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身影。富察赫德倚着窗,不置一言地注视着她,两人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对望,谁也没有说话。许久不见,他依旧是孙绫记忆中的样子,举手投足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但自己——

  孙绫局促地拢紧身上的披风,试图遮掩自己憔悴的面容和瘦削的身体。

  这一刻,她已觉察了跟富察赫德之间的距离。

  孙绫悲怆一笑,脚步坚定地踏进了院子。

  “大爷。”

  孙绫身上已没了往日的风情,但即便她颜色寡淡地站在那里,富察赫德却仍然觉得另有一股风情。

  他叹了口气,“挪了多少。”

  富察赫德开门见山,切中问题要害。

  孙绫双手紧握成拳,窘迫难堪,“十八万两。”

  富察赫德转动扳指的手一顿,随即轻斥出声,“糊涂。”

  “是。”孙绫不为自己辩驳,“大爷劝告过我做事要有分寸,不可太过贪婪。禁海在即,做事更应当心,我不该赌上一切。”孙绫认罪认得干脆利落。

  “你想我怎么做。”

  “旁的事我还有办法周旋,但织造局开工迫在眉睫,我还差七万两。”

  富察赫德没有应话,许久之后,他眼神带着几分悲悯地看向孙绫,“你应该知道,我最想看到的局面,就是织造局停工。”富察赫德垂涎三大织造府已久,苦于没有名正言顺的机会接管,迟迟未能如愿。倘若今天因孙绫之故,织造局罢工停业,对富察赫德而言是得手的最佳机会。

  孙绫心中一震,当即掀袍跪在地上,“大爷有无数种方法接管织造局,但不该以牺牲我为代价。”

  富察赫德挑了挑眉,“为何?”

  孙绫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她抬头看向富察赫德,眼眶里裹着一层晶莹的泪光,“我……有孕了。”

  房间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富察赫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眼神里是难得一见的震惊与愕然。

  孙绫跪在地上,表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知道富察赫德杀伐果决,为了他的大业可以牺牲任何人。但她愿意赌——赌他对自己尚且有一丝真情,赌他会为他们的孩子产生一点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