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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和殿内,时间仿佛被冻结成了一块巨大的琥珀,将满朝文武百官惊骇、错愕、恐惧的神情,尽数凝固其中。

  御座之后,那道隔着十二旒珠帘的身影,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遗忘的神像。

  她的沉默,成了全场最响亮、也最令人恐惧的声音。

  每一息,都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敲在整个帝国的权力天平之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百官队列里,那个自始至终都闭目养神、仿佛早已入定的致仕太傅李守拙,缓缓地,睁开了他那双苍老的眼睛。

  那目光如电,越过所有战战兢兢的身影,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张煜的身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珠帘之后,那个清冷、不带丝毫感情的字,却先一步落下,打破了这凝固的死寂。

  “准。”

  这一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泰山。

  紧接着,女帝那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钢针,扎进每个人的耳膜:“着大理寺、刑部、内卫三司会审,彻查‘周冕’一案,务必将幕后主使,一网打尽!”

  她没有提账本,没有提张煜,却用“一网打尽”四个字,亲手斩断了自己伸出的触手,将那枚名为林七的棋子,连同他背后的所有布置,毫不犹豫地,尽数舍弃。

  这是一场无声的投降,是帝王在臣子面前最深刻的挫败。

  百官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以为这场足以动摇国本的风暴,终于要以这种屈辱而诡异的方式了结。

  就在此时,李太傅那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响彻大殿。

  他没有看女帝,也没有看百官,只是盯着张煜,缓缓开口:“老夫……有一惑。”

  全场再次屏息。

  李太傅长叹一声,这声叹息仿佛承载了一个时代的重量,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茫然。

  “百年来,我等读圣贤书,辨君子小人之别,论德行礼法之分。可今日方知,当国之将倾,医者是该用温补的良药,还是刮骨的钢刀?”

  他没有评判对错,没有指责酷烈。

  他只是用一个问题,将张煜所有的“毒”与“恶”,瞬间定义为一剂救国的“猛药”,将他从一个“奸佞”的泥潭中,硬生生拔高到了“酷吏能臣”的层面,给了他一层无可辩驳的、来自旧时代最高道德象征的“合法性”!

  何敬忠等人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他们最敬重的精神领袖,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碾得粉碎。

  李太傅的话音刚刚落下,张煜便已上前一步,对着他恭敬地躬身一礼,仿佛是在感谢这位“对手”的“理解”。

  随即,他缓缓转身,面向早已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何敬忠等人,脸上露出了一个和煦如春风般的微笑。

  “何大人与诸位御史,皆是忠贞之士,只是被人蒙蔽,其心可嘉,其情可悯。臣恳请陛下降下隆恩,免其欺君罔上之罪。”

  这番话,让何敬忠等人错愕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然而,张煜话锋陡然一转,那温和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期许”。

  “不过,奸贼未除,国难未消。正需何大人这等铁骨铮铮之臣,亲手涤荡乾坤,将功折罪!”

  “臣提议,由何大人领衔,组建‘肃政肃纪司’,专查此案!凡涉案者,无论官居何位,皆可先斩后奏!”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锁链,狠狠套在了何敬忠等人的脖子上。

  “臣不才,愿为副手,从旁协助。”

  此言一出,何敬忠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不是宽恕!

  这是枷锁!

  这是比杀了他还要恶毒百倍的惩罚!

  张煜要让他,让整个御史台,亲手去查那个他们根本不敢查、也查不到的“幕后黑手”!

  要将他们从一群悲壮的屠龙者,彻底变成一条被牵着绳子、去撕咬同类的疯狗!

  这哪里是提议?

  这分明是在朝堂之上,公开组建自己的“东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龙椅之上,看女帝是否会容忍这头猛虎,拥有自己锋利的爪牙。

  然而,刚刚才被迫断尾求生、此刻又被李太傅那番“刮骨疗毒”的言论架在道义高台之上的女帝,已经失去了任何否决的理由。

  她若拒绝,便是承认自己心虚,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自承就是那个“幕后黑手”!

  御座之后,那道身影陷入了比之前更长、也更屈辱的沉默。

  许久,许久。

  一个冰冷、沙哑,充满了无尽疲惫的字,从珠帘后飘出。

  “允。”

  这一刻,张煜虽无官职晋升,却等于是在满朝文武和女帝的默认下,为自己“活阎王”的身份,举行了一场无形的、血腥的加冕仪式。

  大朝会散去。

  百官如同退潮的海水,纷纷避开那个站在殿中央的年轻人,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足以致命的瘟疫。

  他们看着他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御史大夫何敬忠失魂落魄地跪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口中喃喃自语,反复念叨着:“完了……都完了……”

  张煜缓缓走出金銮殿,刺眼的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

  他嘴角的微笑,一如既往的人畜无害。

  却让所有看到的人,都感到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