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和殿的殿门缓缓开启,一道刺眼的阳光如利剑般劈入昏暗的大殿,将满地狼藉的权谋算计照得无所遁形。

  百官如同被抽走了骨头一般,失魂落魄地鱼贯而出。

  有人脚步虚浮,仿佛下一秒就要瘫倒在地;有人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户部尚书双眼放光,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两千万两……两千万两……”仿佛中了魔怔。

  而王相昔日的党羽,则纷纷绕道而行,如同躲避瘟疫,生怕与彼此沾上半分关系。

  整个朝堂,因一场缺席的审判,完成了权力的重塑。

  宫门之外,跪地的太学生们听到殿内景阳钟那悠长的余音,又见百官退朝,一个个神情萎靡,以为是自己的死谏起了作用。他们精神大振,领头者更是强撑着早已麻木的双腿,用嘶哑的声音高呼:“天子圣明!奸佞伏诛!”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山呼海啸!

  “我等死谏功成!社稷有望了!”

  “圣人教诲不欺我!公道自在人心!”

  他们眼中闪烁着理想主义的狂热光芒,仿佛自己就是拨乱反正、拯救了整个王朝的英雄。

  就在这片胜利的喧嚣达到顶点时,宫门之上,太监总管王振手捧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在一众内廷卫的簇拥下,如同一尊没有表情的木偶,缓缓现身。

  “圣旨到!”

  他那不阴不阳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哗。

  山呼万岁的声音过后,王振面无表情地展开圣旨,用他那特有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子监诸生,心怀社稷,风骨可嘉。朕闻尔等长跪宫门,泣血上书,只为国朝清明,朕心甚慰……”

  开头这番嘉奖之语,让下方的太学生们个个面露红光,与有荣焉。

  他们激动得浑身颤抖,以为接下来便是对自己的封赏。

  然而,王振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变得愈发尖细与冰冷。

  “然,空谈误国,坐而论道,终非治世之良方。既然诸生皆有经世济民之心,朕,便给尔等一个学以致用、报效国家的机会。”

  “朕,特设‘观政学士’一职,将今日所有跪谏学子,一体录用。即刻分发至大干最偏远、最贫瘠、官声最差之三十七县,令尔等深入民间,体察疾苦,协理政务。”

  王振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不除沉疴,不得返京。”

  “另,此行无品级、无俸禄,食宿皆由地方自理。”

  宣旨声落,学生们那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起初是茫然,他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观政学士”究竟是个什么官。

  随即是死寂,当“无品级、无俸禄”这六个字钻进他们脑海时,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最后,是彻骨的恐惧与绝望!

  他们瞬间明白了这道“恩旨”的恶毒之处!

  这哪里是恩赏?

  这分明是比流放三千里更残酷的惩罚!

  这是将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连四体都不勤五谷都不分的书生,直接扔进了豺狼遍地、酷吏横行的蛮荒之地!

  让他们去跟最狡猾的乡绅、最凶悍的刁民、最贪婪的酷吏打交道!

  这哪里是“体察疾苦”?

  这分明是让他们去送死!

  “不……不……陛下开恩!学生……学生知错了!”

  “我不要去什么观政学士!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啊!”

  刚刚还慷慨激昂、以“民意代表”自居的英雄们,此刻一个个崩溃了。

  他们哭喊着,哀求着,丑态百出,再无半分读书人的风骨。

  刚刚退朝、尚未走远的朝臣们听到这道圣旨,一个个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发寒。

  他们瞬间意识到,女帝这一手,比直接杀了王相还要狠辣百倍!

  这是在告诉天下所有读书人:想靠舆论要挟皇权?

  可以。

  那就用你们自己的命,去实践你们口中那套伟光正的“道义”!

  许多人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那个还远在千里之外、却仿佛已将阴影笼罩整个京城的年轻人的名字——沈炼。

  这手段,太像他了!

  与此同时,另一道圣旨,在一队金吾卫的护送下,抵达了早已被风暴包围的张家府邸。

  面对前来宣旨的天使,张父张继业双腿发软,几乎是被人从两边搀扶着,才勉强跪下接旨。

  他面如死灰,以为是来抄家灭族的。

  当听到太监那高亢的唱喏——“擢升户部右侍郎,加封青阳伯,食邑三百户,即刻回京”时,他整个人都懵了,呆若木鸡,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直到那卷沉甸甸的圣旨被塞进他怀里,他才浑身猛地一颤,随即竟是两眼一翻,当场吓瘫了过去。

  书房内,张老太爷张巍颤抖着双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份明黄色的圣旨,老泪纵横,却又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后怕。

  他看着自己那个几乎吓瘫、此刻正被下人手忙脚乱掐着人中的儿子,用一种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沉声道:

  “你现在……还觉得煜儿是在胡闹吗?”

  “他不是在胡闹,他是在用我们所有人的命,给自己铺出了一条通天之路!”

  千里之外,青阳县。

  张煜刚刚送走女帝派来的影卫,手中正把玩着一枚代表着最高密令的金牌。

  他望着京城的方向,对身后的心腹书吏淡淡一笑。

  “京城的戏台,看来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

  “收拾一下,”他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精光,“我们该回去,收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