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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口鲜血,像一朵妖异的红莲,在清澈见底的溪水中骤然绽放。

  血色迅速被流动的溪水冲淡,化作一丝丝红线,缠绕着水底的鹅卵石,然后消失不见。

  可那刺目的红,却像最滚烫的烙印,狠狠地烫在了孟听雨的瞳孔深处。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她脸上的担忧、她眼中的泪水,她唇边残留的那个吻的温度,全都在看到那抹血色的瞬间,凝固成了一座冰雕。

  大脑一片空白。

  她引以为傲的冷静,她重生以来建立的所有坚硬心防,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承颐!”

  一声尖利到变调的嘶喊,撕裂了山谷的宁静。

  孟听雨疯了一般,根本顾不上自己还身在溪水中央,连滚带爬地朝着他扑了过去。

  冰冷的溪水没过她的膝盖,浸湿了她的长裤,沉重的布料紧紧贴在她的腿上,每一步都变得无比艰难。

  可她感觉不到。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跪倒在水中的身影,和他身前那片被染红的溪流。

  恐惧,是灭顶的海啸,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冲到他身边,看到他惨白如纸的脸,看到他唇角溢出的、尚未擦去的血丝,看到他那双墨眸中空洞的、濒临破碎的绝望。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到无法呼吸。

  她伸出颤抖的双手,紧紧地,从他身后抱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顾承颐!你怎么了?你看着我!别吓我!”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破碎不堪,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重的哭腔。

  怀里的身体滚烫得吓人,却又在剧烈地颤抖,像是深冬时节,在寒风中最后一片挣扎的落叶。

  顾承颐没有回应她。

  他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像。

  孟听雨的拥抱,像是一根引线,点燃了他体内那座早已失控的火山。

  下一秒,他猛地转过身,一把将她反手死死地扣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个拥抱,没有丝毫的温柔。

  它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力道,仿佛要将她纤细的骨骼,一寸寸地,碾碎,然后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再也不分离。

  孟听雨被他箍得生疼,胸腔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干净,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可她没有挣扎。

  她只是任由他抱着,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承受着他所有的痛苦、崩溃与绝望。

  顾承颐的脸,深深地,重重地,埋进了她的颈窝。

  滚烫的,带着咸涩味道的液体,汹涌地,从他的眼眶中滑落,打湿了她肩头的衣襟,然后渗入皮肤,那温度,灼得她心脏都在抽痛。

  他在哭。

  这个清冷孤僻,这个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男人。

  这个哪怕面对死亡判决书,都未曾有过丝毫动容的男人。

  此刻,却在她的怀里,哭得像一个迷失了全世界的孩子。

  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他的喉咙深处不断溢出,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尽了灵魂的力气,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对不起……”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磨盘下碾过,带着血肉模糊的痛楚。

  “听雨……对不起……”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那力道,几乎要将她的腰勒断。

  他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抓着自己唯一的浮木,用尽全身的力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我回来晚了。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孟听雨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抱着他的手臂,也瞬间收紧。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无声地,汹涌地,从她的眼眶滑落,滴落在他乌黑的发间。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了。

  他不是忘了。

  他不是不爱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想起了那个雨夜的初遇,想起了那个月下的承诺,想起了那场将他们生生分离的爆炸,也想起了他许诺过要回来娶她的誓言。

  原来,他承受的,是比她想象中,要沉重千百倍的痛苦。

  是遗忘的折磨,是记忆回归的酷刑,更是对失约的,深入骨髓的无尽悔恨。

  她的心,像是被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得千疮百孔。

  疼。

  密密麻麻的疼。

  为他疼。

  她不再去想自己这四年的苦楚,不再去想自己一个人带着女儿的艰难。

  这一刻,她只想抱紧他。

  只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冷的、破碎的灵魂。

  她抬起手,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他宽阔而颤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地温柔而坚定。

  “不晚。”

  “一点都不晚……”

  她将脸颊,贴在他的耳侧,用自己的泪水,去回应他的泪水。

  “你回来了,就好。”

  只要你回来了,就好。

  过去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在这里,只要我们一家人还能在一起。

  所有的等待,就都有了意义。

  所有的苦难,就都成了值得。

  顾承颐的身体,在听到她这句话时,剧烈地一震。

  他埋在她颈窝的动作,停滞了。

  那压抑的哭声,也渐渐平息。

  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这个懦弱的逃兵,这个失约的罪人,竟然……得到了她的原谅?

  他缓缓地,想要抬起头,想要看清楚她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个软软糯糯的,带着哭腔和惊惶的声音,从他们的脚边传来。

  “爸爸……妈妈……”

  念念被眼前这一幕吓坏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看到爸爸吐了血,看到爸爸妈妈抱在一起哭。

  小小的孩子,世界观里还没有“生离死别”这样沉重的词汇,但她能最本能地感受到那份悲伤与绝望。

  她害怕。

  害怕爸爸会像村口王奶奶家的那只老猫一样,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

  害怕妈妈会像现在这样,一直哭,一直哭。

  可是,看着紧紧相拥的父母,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