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司宇的车在夜色中穿行。

  下属发来的定位,他已经输进导航……城西翠屏苑,汪静家。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1502门前,敲了敲门。

  第一声无人应答,他又敲了三下,力道沉而克制。

  门内传来磕碰声,然后是拖着脚步的窸窣。

  半分钟后,门开了一条缝,汪静的脸探出来,头发蓬乱,脸颊泛红,眼神涣散。

  “谁啊……”她眯着眼辨认,忽然一个激灵,“白、白司宇?”

  白司宇没应声,目光越过她扫向屋内。

  客厅灯亮着,茶几上横七竖八摆着啤酒罐,沙发上蜷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脸埋在靠枕里,浅杏色连衣裙皱成一团。

  他推门进去。

  汪静被逼退两步,还没反应过来,就看他径直走到沙发前,弯腰将人捞进怀里。

  一只手托着后脑,一只手穿过膝弯,动作稳得像做过无数次。

  驰安柔的脑袋靠进他颈窝,含混地嘤咛一声,没醒。

  “你要带她去哪?”汪静扶住墙。

  “回家。”白司宇的声音很淡,抱着她的姿势却像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转身要走,汪静忽然上前一步拦住他,酒醒了大半,声音不大却认真:“白司宇,你对安安……你能不能对她好一点?”

  白司宇垂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侧身走过。

  汪静追到门口,看着电梯门合拢。

  白司宇站在里面,下巴抵在驰安柔的发顶,那个姿势里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地下车库。

  白司宇弯腰将驰安柔放进副驾驶,仔细扣好安全带,又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他回到驾驶位,启动车子离开。

  驰安柔微微蜷着,脸埋进那件带着松木香水味的外套里,整个人松弛下来。

  夜很深,路上车不多。

  十分钟后,驰安柔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视野模糊,侧着头,看到前面一个熟悉的轮廓

  他宽肩窄腰,黑色衬衫,利落短发。

  “嗯……”她含混地呢喃,“你是谁呀?”

  白司宇没说话。

  她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带着醉酒后的憨态:“你长得好像我哥……好好像……”

  白司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哥长得可好看了,”她声音黏糊糊的,像在跟自己说悄悄话,“全世界最好看的那种好看……可是他不理我。”

  最后几个字低下去,带着让人心疼的委屈。

  白司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动了动,安全带勒得不舒服,皱着眉拽了拽没拽动,索性放弃了,把脸蹭着外套,闷闷地说:“这衣服好香,跟我哥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她深吸一口气,满足地叹了叹,安静了几秒,又轻轻开口:“你说……他是不是讨厌我呀?”

  白司宇眼睫一颤。

  “没事,他不讨厌我,他就是太忙了。”驰安柔自言自语,声音越来越小,“他那么厉害的人,肯定很忙的,不是故意不理我的……”

  白司宇伸手摸出一瓶矿泉水,单手拧开盖子递给她,声音低沉克制:“喝水。”

  驰安柔愣了一下,迷蒙地看着水瓶,又看看前面的轮廓,笑起来:“你的声音也好像我哥呀。”

  她伸手去接,手指握空,白司宇眼疾手快握住她的手,将水瓶塞进她掌心,然后迅速收回,指尖却记住了那温热的触感。

  她抱着水瓶没有喝,像抱着什么宝贝,眼皮一沉一沉往下坠,嘴里还在嘟囔:“我哥给我转了十万块钱……可我不想要他的钱,我想要他……他……”

  声音断了。

  她抱着水瓶继续睡觉,头歪向一边。

  白司宇把车停在红灯前,终于转过头看她。

  那一眼克制了太久。

  从她散乱的发丝到泛红的脸颊,从微启的嘴唇到锁骨下方被安全带勒出的红痕。

  他的眼底暗流涌动,像深海压着的风暴,全部锁在瞳孔深处。

  他从她怀里把水拿出来,盖上盖,放到旁边。

  绿灯亮了。

  他转过头,踩下油门。

  车子驶入晚曜苑时已近凌晨一点。

  庭院灯光暖黄,白司宇停稳车,熄火,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睡得正沉的人。

  下了车拉开副驾驶门,弯腰将她抱出来。

  她比三年前轻了。

  他的手臂感受到那份重量,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许晚柠一直等在客厅,听到车声迎出来,看到白司宇抱着女儿进门,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落下。“安安!”

  她快步走过去,看到女儿红扑扑的脸和满身酒气,又心疼又无奈,“这孩子,怎么喝这么多酒?”

  “跟汪静一起喝的。”白司宇声音很低,怕吵醒怀里的人,“醉了,没别的事。”

  许晚柠跟在他身后回房,絮叨着明天非得好好说说她。

  白司宇没应声,步伐很稳,手掌稳稳托着驰安柔的背,让她靠在他肩窝里。

  推开房门,他走到床边弯腰想放下她。

  就在这时,驰安柔忽然攥住了他的衬衫衣领,指节收紧,含混地喊着:“别走……你别走……”

  白司宇的动作僵住了。

  他弯着腰,手臂还托着她,被她揪着衣领进退两难。

  驰安柔更用力地拽他,手从衣领滑到脖子搂住,猛地一用力。

  白司宇没有防备,身体往前一倾,一只手本能撑在床上,堪堪撑住大部分体重,胸口却不可避免地压了下去,贴上她的身体。

  她的脸近在咫尺,呼吸间酒香扑鼻,半睁半闭的眼睛迷蒙地望着他,像隔着一层纱看月亮。“哥……”她眨了眨眼,笑了,“哥哥,你真的好帅呀。”

  白司宇撑在床上的那只手指节捏得泛白。

  另一只手还垫在她背后,想要抽身,可她搂得太紧。“安安。”他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松手。”

  驰安柔摇头,把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说:“不松,松了你就不见了。”

  许晚柠跟在后面进来,看到这一幕愣在门口。

  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帮忙:“安安,你喝醉了,快松手,你这样拽着你哥像什么话……”

  驰安柔不理,反而搂得更紧,像牛皮糖一样黏在他身上,含混嘟囔:“我不要他走……他老是不理我……他好不容易才回来……”

  许晚柠又拉又劝折腾了好一会儿,驰安柔才终于松了手。

  白司宇将她放平到床上,站直身体的瞬间不易察觉地深吸一口气,后退了两步。

  许晚柠帮女儿脱鞋盖被,拧了热毛巾擦脸擦手。

  等安顿好了,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白司宇站在走廊里,许晚柠看了他一眼,叹口气:“这孩子,平时很少喝酒,喝一点点就醉,喝醉了就爱折腾人。”

  白司宇没说话,垂着眼。

  许晚柠柔声细语说:“你也早点去休息吧。”

  白司宇点头,转身走向自己房间。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

  他眼底仿佛漫了一层霜。

  好片刻,才收回目光,推门进去。

  关门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翌日清晨。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驰安柔被晃醒,皱着眉头翻了个身,脑袋像被人塞进铁罐子里咚咚敲鼓。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家。

  怎么回来的?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头疼得厉害,脑子里一片浆糊。

  衣服还是昨天那条连衣裙,皱得不成样子,珍珠发夹不知去向,头发散得像鸟窝。

  她努力回想昨晚的事,记忆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渣子,只记得跟汪静喝酒,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揉着太阳穴下床洗漱,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睛微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洗漱洗澡,换了干净衣服出门。

  许晚柠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神既心疼又无奈:“醒啦?”

  “妈,”驰安柔心虚地走过去坐下,“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你说呢?”许晚柠递过一杯蜂蜜水,“先喝了,醒酒的。”

  驰安柔接过杯子小口喝着,眼神飘忽不敢看妈妈。

  许晚柠叹了口气:“你昨晚跟汪静喝酒,喝醉了不接电话,我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差点没报警。是你哥去找的你,把你从汪静家里抱回来的。”

  驰安柔喝蜂蜜水的动作一顿。

  “我哥……去找的我?”

  “嗯,大晚上的,他听说你不见了,二话不说就出门了。”许晚柠看了女儿一眼,“人家司宇对你这个妹妹,真是没得说。”

  驰安柔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快了半拍。

  她想起昨晚半梦半醒间好像闻到过松木香水味,原来不是做梦。

  “那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许晚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你把你哥拽到床上,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怎么拉都拉不开,非要他别走。”

  驰安柔的脸刷地红透了,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朵尖。

  “我……我真的……”

  “你什么你,酒品不好就别喝那么多酒。”许晚柠嘴上责备,语气却还是心疼的,“你哥的衬衫都被你揪皱了,领口都被你扯开了。”

  驰安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把脸埋进杯子里,蜂蜜水的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却觉得自己的脸比水还烫。

  他本来就躲着她,现在倒好,她直接扑上去了。

  等蜂蜜水喝完,她跟妈妈说了句:“我回房间了。”

  逃也似的回到房间,关上门,扑到床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掏出手机打开和白司宇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傍晚她发的“哥哥,我下班了……”,他没有回复。

  她深吸一口气,反复修改了好几遍,最后把心一横发了一条:“哥哥,昨晚对不起,我喝多了,不是故意的。谢谢你来接我。”

  消息发出去不过十几秒,对话框里弹出一条回复。

  “嗯。”

  一个字。

  秒回,但惜字如金。

  驰安柔看着那个“嗯”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回得这么快,说明他愿意理她,让她松了一口气。

  可这个“嗯”字又让她觉得他不想多说什么,好像在说“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冷淡。

  她握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再打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算了。

  她把手机扣在床单上,仰面躺倒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她好像搂着一个人的脖子,很近很近地贴着他的脸,他的睫毛很长,眼睛很深,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脸颊又烫了起来。

  她抓起枕头捂在脸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

  ——

  黄昏时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驰安柔跟家人都坐在客厅沙发闲聊,她竖起耳朵,听见车门关上,然后是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白司宇回来了。

  他从庭院后面直接回房,没有经过客厅。

  驰安柔起身,跟家人说:“哥回来了,我去叫他出来吃晚饭。”

  奶奶应了她一句:“去吧。”

  她带着微笑,满心欢喜地走向白司宇的房间,在他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哥。”

  里面静了一瞬。

  “进来。”

  驰安柔推门进去。

  白司宇站在书桌旁,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正在解腕表。

  听到她进来没有抬头,动作也没停,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事?”

  驰安柔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手指绞着衣摆,目光落在他身上:“我……我来道歉的。昨晚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知道了。”他把解下来的腕表放到桌上,“你发过消息了。”

  语气客气而疏离,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客人。

  驰安柔咬了一下嘴唇,抬眼看他。

  他侧对着她,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下颌线绷得很紧,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上,并没有看她。

  “哥,”她声音轻了几分,“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白司宇翻文件的手指微微一顿。

  几不可见的停顿后,他掀眸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就收回,语气淡得像白开水:“没有。”

  驰安柔站着没动。

  她想走,脚却像钉在地上。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其实想问的不是这个。

  她想问,你为什么总躲着我?你到底为什么越来越疏远我?越来越不喜欢我?

  算了。

  “差不多要开饭了,奶奶让我叫你出去吃饭。”她说完,低着头转身欲要出去。

  “安安。”他喊了她一声。

  她整个人顿住,心跳猛地加速,回过身来。

  白司宇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正看着她。

  灯光落在他肩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很深,像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以后别喝那么多酒。”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对身体不好。”

  驰安柔鼻尖一酸。

  她用力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知道了,哥。”

  她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她靠在门边的墙上,仰起头闭了闭眼,把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咽回去。

  门内。

  白司宇站在原地,听着门外那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彻底没了声响,才抬手揉了揉眉心,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窗外的夜色逐渐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