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猎结束后的第三日。

  长安城的初雪尚未完全消融,太极殿内的气氛却如同三九天的冰窟一般冷凝。

  殿内四角的鎏金瑞兽铜炉里,上好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吐出缕缕温暖的暗香,却驱不散满朝文武心头涌起的那一丝错愕与迟疑。

  李世民端坐在九五之尊的龙椅上,身披明黄色的衮服,十二旒冕冠下的神色喜怒难辨。

  他手里捏着一份连夜从岭南八百里加急送入长安的军报,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都听清楚了。”

  李世民缓缓开口,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

  “真腊国主伊奢那跋摩,数日前突发急症暴毙。”

  “按照他们那蛮荒之地的规矩,除了顺位继承的王子拔婆跋摩之外,其余所有成年的王子,皆要被割去一只耳朵或是削去鼻子。”

  “就此逐出王宫,永世不得踏入国都半步,以防王位生变。”

  说到此处,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中满是对这种野蛮行径的不屑。

  “但偏偏,这伊奢那跋摩的一众子嗣中,最为骁勇善战、能力最强的,并非是那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拔婆跋摩,而是另一个王子,希瓦达塔。”

  “这希瓦达塔倒是个有血性的,不甘心受那等屈辱的酷刑被驱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在王宫内发动了兵变,将他那个软弱的兄弟拔婆跋摩给赶出了王都。”

  “如今,这拔婆跋摩走投无路,遣了心腹拼死逃入我大唐岭南地界,递交了求援的国书,哭喊着恳请我大唐天兵降临,助他复位。”

  李世民将那份军报随手扔在宽大的御案上,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下方按班列阵的文武百官。

  “诸位爱卿,这封求援国书,你们说,朕是接,还是不接。”

  “大唐,又该如何行事。”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议论声。

  官员们交头接耳,互换着眼神。片刻后,长孙无忌率先捧着朝笏,从文臣队列中稳步走出。

  “启奏陛下,臣以为,此事大唐不宜大动干戈。”

  长孙无忌的声音平稳醇厚,透着当朝宰辅的沉稳与老练。

  “真腊国远在岭南之南,其国内政变,说到底不过是蛮夷之地的兄弟阋墙、家务私事。”

  “我大唐乃天朝上国,若是为了这等番邦的家事便轻动刀兵,未免有失大国体统,更会徒耗国力。”

  他微微一顿,抬眼观察了一下李世民的神色,继续说道。

  “依臣之见,陛下可下旨,派遣一得力使臣前往真腊,宣示我大唐天威,晓之以理,责令那希瓦达塔退还王位。”

  “他若是识趣,自然最好。若是他冥顽不灵,大唐再做计较也不迟。”

  长孙无忌的话音刚落,房玄龄也随即迈步而出,站在了长孙无忌的身侧,神色中透着几分忧虑。

  “陛下,赵国公所言极是。臣还要补充一点,从长安到岭南,已是关山万里,而从岭南再深入那中南半岛的真腊国,更是崇山峻岭、瘴气弥漫。”

  房玄龄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切实的考量。

  “这中间根本没有现成的官道可走,大军开拔,粮草辎重如何转运。”

  “南方的湿热气候,我北方将士更是难以适应,只怕还未开战,军中便已疫病横行。”

  “为了一个真腊国的废王,冒此等凶险出兵,臣以为,实在是不值当。”

  这两位朝堂柱石一开口,立刻引起了后方大批官员的附和。

  “臣附议,房相所言极是,劳师远征,兵家大忌。”

  “不过是蛮夷相争,与我大唐何干,派个使臣申饬一番便足够了。”

  “出兵太难了,没有路,根本走不通……”

  一时间,太极殿内主和与避战的声音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大多数官员的思维依旧停留在传统的朝贡体系中。

  在他们看来,天朝的威严在于四夷宾服,而不是亲自下场去泥潭里替藩属国打架,更何况是那种连路都不通的穷乡僻壤。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着群臣的陈词,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底处,却隐隐闪过一丝不耐。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那一群慷慨陈词的文官,直直地落在了武将队列最前方。

  那个自始至终闭目养神、仿佛外界喧嚣与他毫无干系的年轻身影上。

  许元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朝服,双手笼在袖中,眼帘微垂,那副散漫的模样,在这庄严肃穆的朝堂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无人敢去指责。

  经过这接连数月的雷霆手段,无论是肃清红花教、筹备天竺之战,还是那神乎其技的高产种子与钢铁冶炼,许元在大唐朝堂上的地位早已超然物外。

  “许元。”

  李世民突然出声,低沉的嗓音瞬间压过了殿内的所有议论声。

  “你倒是站得稳当。”

  “满朝文武都在为这真腊国的破事殚精竭虑,你身为大唐冠军侯,总领海外事务与军饷基金,难道就没什么想对朕说的吗。”

  听到皇帝点名,许元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将双手从袖中抽出,理了理朝服的宽大袖口,从容不迫地跨出队列,走到大殿中央,抬头直视着玉阶之上的李世民。

  “陛下,臣以为,诸位大人刚才所言……”

  许元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皆是因小失大、目光短浅之见。”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的脸色微微一僵,虽然知道许元历来语出惊人,但在这朝堂之上被如此直白地反驳,依旧让这两位老臣感到一阵错愕。

  许元没有理会周围复杂的目光,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厉而锐利。

  “陛下,这哪里是什么蛮夷的家务事,这分明是老天爷亲手捧到大唐面前的、一次千载难逢的绝佳战机。”

  他猛地踏前一步,身上陡然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锋芒。

  “大唐不仅要出兵,而且要快。”

  “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倾注雷霆之力,在那希瓦达塔还没有完全掌控真腊全境、还没有将国内的反对势力彻底镇压下去之前,直接兵临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