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如同一块厚重的黑布,死死地笼罩着潼关道。

  悬崖下,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铁锈味。

  “崩——崩——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阎罗帖,每一次响起,都伴随着利箭撕裂空气的尖啸。

  没有停歇。

  根本没有停歇!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猎手根本不给猎物任何喘息的机会。

  “噗嗤!”

  又是一声闷响。

  一名护卫刚刚探出头想要观察敌情,一支狼牙箭便瞬间贯穿了他的眼眶,巨大的力道带着他的身体向后飞去,重重地撞在岩壁上。

  鲜血混着脑浆,溅了许元一脸。

  热的。

  滚烫的。

  在这冰冷的雨夜里,烫得许元浑身发抖。

  “该死!该死!”

  许元死死咬着牙,手中的横刀握得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但这般眼睁睁看着跟随自己的兄弟被当作活靶子射杀,那种无力感简直要将他逼疯。

  “侯爷!不能再等了!”

  亲卫队长杨青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那不是他的血,是刚才死去兄弟的血。

  他双目赤红,如同发狂的野兽,一把拽住许元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许元的骨头。

  “对方人多势众,足有上百人!而且全是硬手!再耗下去,咱们都要死在这儿!”

  “冲出去!只有冲出去才有活路!”

  许元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幕,那些黑衣人如同幽灵般缓缓逼近,手中的弓弩泛着寒光。

  “怎么冲?两头都堵死了!”

  许元吼道。

  “我们给您开路!”

  杨青惨然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那笑容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而决绝。

  “弟兄们!”

  杨青猛地转过身,嘶哑着嗓子吼道:

  “侯爷待咱们不薄!如今咱们的命,就该是还的时候了!”

  “这潼关道,就是咱们的坟场!但就算是死,也要把侯爷送出去!”

  “还有气的,上马!”

  幸存的五六名护卫,没有一个人犹豫。

  他们默默地翻身上马,抽出横刀,眼中的恐惧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那是必死的决心。

  “侯爷,您的马是千里挑一的良驹,只要冲出包围圈,哪怕是这雨天泥路,他们也追不上您!”

  杨青一把将许元托上马背,狠狠地在马屁股上拍了一掌。

  “走!”

  “若是有命回长安,记得给弟兄们烧点纸钱!”

  “杀——!”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怒吼,剩下的几名护卫如同离弦之箭,顶着密集的箭雨,朝着长安方向的官道出口疯狂冲去。

  他们没有躲避。

  也不再防御。

  他们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撞,去堵,去为许元撕开哪怕只有一瞬的缺口!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

  一名护卫身中数箭,却依然狂吼着挥刀砍翻了一名挡路的黑衣人,直到被另一名黑衣人一刀斩断了马腿,连人带马滚入泥泞之中,瞬间被乱刀淹没。

  “走啊!”

  另一名护卫用身体挡住了一支射向许元的冷箭,鲜血狂喷,却在落马前死死抱住了一名黑衣刺客的大腿,一同滚下了悬崖。

  “我不走……”

  许元眼眶欲裂,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侯爷,走!!!”

  杨青发出了最后一声咆哮,他浑身插满了箭矢,像是一只刺猬,却依然挥舞着残破的横刀,独自一人冲向了那群黑衣人的首领。

  那是飞蛾扑火。

  那是绝唱。

  许元狠狠地一咬牙,眼泪混合着雨水流进嘴里,咸涩得发苦。

  他猛地一夹马腹,伏在马背上,在这几名兄弟用命换来的空隙中,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冲破了重重雨幕。

  身后,喊杀声渐渐微弱。

  只剩下雨声。

  那令人绝望的、无休止的雨声。

  ……

  风在耳边呼啸,雨点打在脸上生疼。

  许元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敢回头。

  胯下的战马虽然神骏,但在这种泥泞的道路上狂奔,也已经到了极限,鼻孔中喷出的白气越来越粗重。

  “哒哒哒……”

  身后的马蹄声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近。

  那是死神的脚步声。

  许元回头瞥了一眼。

  还有五个黑衣人。

  他们骑术精湛得可怕,在这湿滑的山道上竟然如履平地,死死咬住了许元的尾巴。

  “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是现代人,但他也是在这大唐边关历练过的男人!

  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在湿滑的路面上硬生生地转了个身。

  这一手“回马枪”,完全出乎了那几名追兵的预料。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许元敢停下,战马收势不住,直直地撞了过来。

  “死!”

  许元借着战马下落的势头,手中的横刀借着雨势,狠狠劈下。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名黑衣人连人带刀被劈成了两半,鲜血瞬间染红了泥水。

  但就在这时。

  “嗖——”

  一支冷箭从侧后方袭来。

  许元虽然极力闪避,但距离太近了。

  “噗!”

  箭矢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左肩,箭头入肉三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剧痛瞬间袭遍全身,左臂顿时失去了知觉。

  “呃……”

  许元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直冒。

  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剩下的四名黑衣人已经围了上来,弯刀在雨夜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

  “杀!”

  许元强忍着剧痛,单手持刀,凭借着一股子疯劲,与这四名顶尖杀手缠斗在一起。

  金铁交鸣之声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或许是那股求生的意志太过强烈,又或许是老天爷也不想让他死在这里。

  许元拼着大腿被划了一刀的代价,一刀捅穿了其中一名黑衣人的咽喉。

  那人瞪大了眼睛,捂着喉咙,身子软软地从马上滑落。

  在他倒地的一瞬间,脖子上的一串物件因为剧烈的动作而甩了出来,正好挂在了马镫上。

  借着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

  许元看清了那个物件。

  那不是中原的玉佩,也不是突厥的狼牙。

  那是一串用人骨打磨而成的小珠子,中间坠着一块暗红色的、如同凝固鲜血般的琥珀。

  琥珀之中,封存着一只微小的、金色的甲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