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钱,就有了人,有了速度。

  原本孤零零的一号厂房旁,如今已呈品字形,赫然耸立起另外五座一般无二的钢铁巨兽。

  六座高炉日夜轰鸣,黑烟遮天蔽日。

  蒸汽机的嘶吼声、巨大的龙门吊移动时的嘎吱声、成百上千辆运煤马车的辚辚声,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撼动大地的声浪。

  “侯爷,这动静,真他娘的好听。”

  方云世站在许元身后,原本白净的面皮如今也被熏得有些发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子狂热。

  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这三个月,咱们就像是变戏法一样。”

  方云世咽了口唾沫,语气激动。

  “一号厂带二号厂,老工匠带新学徒。咱们大唐的工匠脑子就是灵光,有了您的图纸和流程,那是上手就会!如今六厂全开,若是火力全开……”

  他猛地翻开账册,指着上面一串朱砂红字。

  “侯爷您看!”

  “这一日产出的钢轨,足足能铺设二里地!”

  “二里地啊!”

  许元接过账册,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墨迹未干的数字,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笑意。

  “二里地。”

  许元低声重复了一遍,心中默默盘算。

  “从洛阳到长安,九百里。双轨便是一千八百里路所需的钢材。”

  “一日二里,一年便是七百余里。再加上咱们还在不断改进工艺,工人们的手艺也会越来越熟练……”

  许元猛地合上账册,这清脆的响声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

  “老方。”

  “下官在!”

  “告诉兄弟们,照这个速度干下去。”

  许元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长安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有力:“一年。”

  “只要一年,咱们就能把这这铺路用的钢轨,全部给他造出来!”

  方云世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心里早有预估,但听到许元亲口说出这个期限,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一年备料,再有一年铺设。

  “两年……”

  方云世喃喃自语。

  “这可是九百里秦川啊,两年通车?这要是放在以前,谁敢信?怕是连秦皇汉武都不敢做这个梦!”

  “时代变了,老方。”

  许元拍了拍方云世的肩膀,抖落了一手的煤灰。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

  他看着远处那些如同蚂蚁般忙碌却井然有序的工人,看着一根根刚刚出炉、还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钢轨被吊装上车。

  前期最难的开路、平整路基,有那三万府兵没日没夜的干,再加上沿途州县被利益捆绑后的全力配合,进度快得惊人。

  “两年后,咱们就能坐在喷着白烟的铁车上,早晨在洛阳喝汤,晚上就能在长安吃羊肉。”

  许元笑了,笑得有些肆意,有些张狂。

  这大唐的脊梁,终究是被他用钢铁给浇筑起来了。

  ……

  中秋将至。

  洛阳城的桂花开了,香气却怎么也飘不进这满是煤烟味的工业区。

  夜深了。

  喧嚣了一整天的钢铁厂稍稍安静了一些,但那六座高炉依旧如同不知疲倦的火龙,喷吐着红光,将半边天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许元坐在简陋的公房内,案几上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

  却无人对饮。

  他端起酒杯,对着窗外那一轮被烟尘遮得有些朦胧的圆月,轻轻晃了晃。

  “半年了。”

  许元轻叹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带起几分火辣辣的思念。

  自从领了这皇命出京,一头扎进这钢铁厂的建设中,日子便过得没了概念。每天睁眼是图纸、闭眼是高炉,脑子里想的是焦炭配比,嘴里喊的是产量进度。

  这一忙,竟然就是整整半年。

  他是个现代人,穿越而来,本以为自己能做到随遇而安。可真当这大业初成,心神稍稍放松下来的这一刻,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和思念,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想长安了。

  想那个繁华如梦的长安城。

  更想那座城里的人。

  几位夫人,他也是许久未见了!

  许元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冰凉的瓷面。

  “这边大局已定。”

  他低声自语,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排班表。

  方云世是个能吏,处理这些事情游刃有余。

  至于技术方面,那些老工匠已经把流程背得滚瓜烂熟,甚至还自己摸索出了一些小窍门。

  “我在不在这里,已经不重要了。”

  许元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酒气。

  “该回去看看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荒原上的野草,瞬间疯长,怎么也压不住。

  回长安!

  哪怕只是回去看一眼,吃顿团圆饭,再回来盯着这铁路铺设也不迟。

  就在许元心中那股子归乡的冲动愈发强烈之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厂区夜晚的节奏。

  “报——!”

  这声音并非寻常传令兵的通报,而是带着一股子凄厉和焦急。

  许元眉头一皱,猛地转身。

  只见一名浑身尘土、脸上甚至还带着几道血痕的骑士,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公房门口,被门口的亲卫一把拦住。

  “什么人!竟敢擅闯重地!”亲卫厉声喝道。

  那骑士也不反抗,只是从怀中颤巍巍地掏出一物,高举过头顶。

  借着昏暗的灯光,许元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枚令牌。

  一枚雕刻着飞凤图腾的令牌。

  那是晋阳公主府的密令,但他知道,这东西,只有跟在那位太子爷李治身边的心腹才会随身携带。

  “让他进来!”

  许元大步上前,一把推开亲卫。

  那骑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侯爷……太子殿下……密信!”

  说罢,他从贴身的内衬里,掏出一个被油纸层层包裹的竹筒,双手呈上。

  许元一把抓过,手指用力捏碎了竹筒口的火漆封印。

  从中倒出一张极薄的绢布。

  字迹潦草,墨迹甚至有些晕染,显然是在极度仓促的情况下写就的。

  许元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老师速归!长安有变!切勿声张!”

  没有落款。

  但这熟悉的称呼,这略显稚嫩却透着惊慌的笔迹,除了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姐夫”的李治,还能有谁?

  许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李治虽然年纪不大,性子也有些软,但绝不是个没分寸的人。

  身为大唐储君,若非遇到了天大的难事,绝不会用这种私底下的渠道,给他发这样一封没头没尾的求救信。

  长安有变?

  什么变?

  是朝堂上的倾轧?还是宫闱内的祸事?

  “切勿声张”这四个字,更是看得许元眼皮狂跳。

  若是李世民知道的事情,那还是国事。若是连李世民都被瞒着,或者是针对李世民的……那便是泼天的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