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春寒料峭。

  灞桥边的柳枝刚抽出一抹嫩绿,渭水河畔,一支庞大的船队整装待发。

  这是大唐第二次大规模远洋,也是真正意义上的探险。

  李世民一身明黄龙袍,立于高台之上,身后是文武百官。

  许元站在码头最前沿,对面正是即将远行的杜远。

  此时的杜远,一身劲装,皮肤比之前黑了不少,眼神中少了几分商人的圆滑,多了几分航海者的坚毅。

  “老杜。”

  许元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图纸,郑重地塞进杜远手里。

  “这图上标注的航线,是我根据古籍和推演画出来的。虽不敢说十成十的准确,但大方向不会错。”

  许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次南下,穿过那片群岛,你会看到一片巨大的陆地。那里……就是我们要找的宝库。”

  “切记,此次出海,贸易是次要的。”

  许元死死盯着杜远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要你把沿途的水文、风向、暗礁,全都给我记录下来!尤其是通往澳洲的那条航道,哪怕是用人命去填,也要给我探出一条安全的活路来!”

  “那些岛上的土著,若是听话,便赏些丝绸瓷器;若是不听话……”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你知道该怎么做。”

  杜远只觉得手中的图纸重若千钧,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侯爷放心!杜远此去,不破楼兰终不还!哪怕是死在海上,也要把这海图给侯爷带回来!”

  “去吧!”

  许元拍了拍他的肩膀。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

  杜远猛地转身,大步登上旗舰,在甲板上对着李世民和许元重重跪拜,随后大手一挥。

  “起锚!开船!”

  千帆竞发,百舸争流。

  看着那逐渐消失在天际线的船队,李世民负手而立,转头看向许元。

  “许卿,朕的银子都撒进海里了,这回……真能捞回一座金山?”

  许元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陛下,那不仅仅是金山。”

  “那是大唐万世不竭的粮仓与矿坑。”

  ……

  送走了杜远,许元便彻底从朝堂上消失了。

  他甚至连侯府都没回,直接让人把铺盖卷搬进了格物科学院,在那烟熏火燎的高炉旁搭了个简易的棚子,一住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就像是个疯子。

  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盯着仪表盘,盯着那一炉炉铁水的颜色,盯着那蒸汽机的转速。

  “温度不够!加焦炭!鼓风机功率开到最大!”

  “这炉钢水杂质太多,倒掉!重来!”

  “这个配比不对,韧性不足,脆性太大,根本承受不住火车的重量!改!给我改!”

  咆哮声,成了格物科学院这半个月来的主旋律。

  许元的脾气变得异常暴躁,稍有差池便是破口大骂。

  但底下的工匠和学子们却没有任何怨言,反而一个个憋着一股劲。

  因为他们亲眼看到,许监正为了调试一台设备,亲自钻进滚烫的炉膛里检查耐火砖;为了验证钢轨的硬度,抡着十八磅的大锤砸了一下午。

  这种身先士卒的狂热,感染了所有人。

  终于。

  在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

  “成了!成了!”

  一声近乎嘶哑的欢呼声打破了寂静。

  一名老工匠捧着一截刚刚冷却下来、闪烁着幽冷寒光的工字型钢轨,激动得老泪纵横,跌跌撞撞地冲进许元的棚子。

  “监正!您看!您看啊!”

  “这钢轨,咱们用大锤砸了三百下,连个印子都没留!而且放在冰水里激过,也没裂!”

  许元猛地从行军床上弹了起来,鞋都顾不得穿,一把夺过那截钢轨。

  入手沉重,触感冰凉细腻,敲击之下发出清脆悦耳的龙吟之声。

  许元用手指细细摩挲着钢轨的表面,那眼神比看绝世美人还要深情。

  “好……好钢!”

  许元喃喃自语,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就是他要的特种钢!

  足以承载几十吨重的火车头飞驰的钢轨!

  然而,短暂的狂喜之后,许元的眉头却又重新皱了起来。

  他看着手中这截不过三尺长的钢轨,又看了看外面那几座日夜轰鸣却产量有限的高炉,心头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太慢了。

  哪怕有了蒸汽机辅助,哪怕有了焦炭技术,哪怕配方已经成熟。

  但以目前的生产模式,想要铺设一条从长安到洛阳的铁路,哪怕是不眠不休地干,也得干上十年!

  而且……

  许元转身回到桌案前,拿起那本这几日记录的账册,借着昏黄的油灯,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动起来。

  “煤炭从陕西运,一车煤到了长安,路上人吃马嚼,得耗掉三成。”

  “铁矿石从周边的小矿坑挖,品位低不说,运输也是个大麻烦。”

  “现在是实验阶段,陛下还能咬牙支持。若是真要大规模量产,这高昂的成本,足以把大唐的国库给拖垮!”

  许元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算盘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这是经济账!

  是在这个时代搞工业化必须面对的物流死结!

  “长安……不是个炼钢的好地方。”

  许元扔下手中的毛笔,墨汁溅在地图上,恰好落在长安的位置。

  他站起身,目光在那张巨大的大唐疆域图上游走,最终,他的视线顺着长江而下,停留在了一处水网密布、矿藏丰富的地方。

  那里有露天的铁矿,不远处就是煤山,更有长江这条天然的黄金水道。

  “要想富,先修路。但要想修路,得先把钢厂搬到矿山上去!”

  许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这种大规模的产业转移,牵一发而动全身,必然会遭到朝中保守派的反对,甚至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

  毕竟,把这么重要的军国重器搬离天子脚下,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冒险。

  “但这步棋,必须走!”

  “看来,我有要离开长安了啊!”

  许元心里清楚,选址这种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若是让底下的官员去办,他们懂得什么是吃水深度?懂得什么是矿脉走向?懂得什么是风向对高炉排烟的影响?

  不懂。

  这大唐除了他许元,没人懂这一套工业布局的逻辑。

  若是选错了地方,建起一座废厂,那不仅是浪费了几百万贯钱财,更是耽误了大唐工业化的黄金十年。

  “来人,备车!我要进宫!”

  许元猛地收起桌上的地图,眼神坚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