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兵!这才是朕的好兵!”

  李世民大喝一声,大手一挥,指向那巍峨的长安城门。

  “传朕旨意!”

  “今日,城门大开!”

  “神机营全体将士,披甲入城!朕在宫中设宴为许元接风,在校场备下酒肉,为这一万壮士庆功!”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房玄龄的手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劝阻。

  自古以来,大军班师,除了主帅和亲卫,大部队都是要驻扎在城外的。

  这一万神机营,那是全副武装的精锐啊!

  而且配备了连弩、火药等大杀器。

  让他们直接进长安?

  这要是万一……

  周围的礼部官员更是面面相觑,一个个欲言又止。这不仅不合礼制,更是有着巨大的安全隐患。

  这可是把一把最锋利的刀,直接放到了天子的枕头边上啊!

  许元也是一愣,连忙拱手。

  “陛下,这……恐怕不合规矩,将士们杀气太重,恐冲撞了圣驾和百姓……”

  “规矩?”

  李世民冷哼一声,目光睥睨四周,身上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帝王之气。

  “朕的规矩,就是规矩!”

  他转头看向许元,目光灼灼。

  “你许许元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朕打天下,把你的一家老小都扔在神机营里,朕若是连这点信任都没有,还当什么皇帝?”

  “朕信你!也信这些为大唐流血的汉子!”

  “进城!”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周围那些原本想劝谏的官员,瞬间羞愧地低下了头。

  许元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这就叫士为知己者死。

  他猛地转身,面向那一万神机营将士,拔出腰间长剑,直指苍穹。

  “陛下有旨!”

  “全军——入城!”

  “谢陛下隆恩!大唐万胜!陛下万胜!”

  一万人的怒吼,声震云霄,连城墙上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

  长安城内,朱雀大街。

  今日的朱雀大街,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道路两旁,每一座楼阁的窗户都开着,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头。

  街道两侧,更是人潮汹涌,若不是金吾卫拼命维持秩序,恐怕早就把路给堵死了。

  当许元骑着黑骊马,跟在李世民的御辇旁,缓缓行进在朱雀大街上时,整个长安沸腾了。

  鲜花、手帕、甚至还有水果,像雨点一样往队伍里扔。

  “冠军侯!”

  “那是冠军侯!”

  “那是咱们大唐的英雄!”

  百姓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许元微笑着向两旁挥手,听着这些熟悉的乡音,看着那些真挚的笑脸,心中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这就是他守护的大唐。

  这就是他拼命想要改变的世界。

  值了。

  真值了。

  然而。

  就在队伍行进到东市附近的一处拐角时。

  许元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拥挤的人群,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却在瞬间凝固。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漏跳了半拍。

  “吁——!”

  他猛地一拉缰绳。

  胯下的黑骊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腾空,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行进的队伍都为之一滞。

  “许元?怎么了?”

  李世民察觉到异样,从御辇中探出身子,有些疑惑地问道。

  许元却没有回答。

  他仿佛听不到周围喧天的锣鼓声,听不到百姓的欢呼声,甚至听不到李世民的询问。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了人群中的那个角落。

  那里,挤着一个身穿朴素的年轻女子,还有她身边的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那素衣女子站在人群最前列,寒风吹乱了鬓角的碎发,那张脸虽然并未施粉黛,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骑在马背上的许元。

  而在她身侧,那个四五岁的男童正费力地仰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并未点燃的糖葫芦,鼻涕冻得老长,却不哭不闹,只是好奇地看着这威风凛凛的大军。

  许元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因为用力过猛,指节都有些发白。

  这一停,身后的钢铁洪流戛然而止。

  原本喧天的锣鼓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只有远处不明所以的百姓还在欢呼,但很快,这种诡异的安静就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李世民原本正满面红光地接受着万民朝拜,察觉到身旁的异样,不由得侧过身来。

  他看了一眼面色凝重得有些吓人的许元,又顺着许元的目光看向了人群中的那对母子。

  只是寻常的一对母子。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寒酸。

  在这普天同庆的日子里,那女子一身素白,显得格格不入。

  “许元?”

  李世民眉头微皱,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

  “那是谁?”

  许元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那口冰冷的空气能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

  “那是……陈冲的妻儿。”

  “陈冲?”

  李世民在嘴里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眼神中闪过一丝恍惚,随即,那双阅人无数的锐利眼眸猛地亮了一下。

  记忆的大门被瞬间推开。

  “朕记得他。”

  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般意气风发,反而带上了一丝追忆。

  “那是朕的玄甲军统领。”

  “朕还记得,那是个浑人,使一把宣花大斧,杀起人来不要命。”

  “后来西征在即,朕觉得你身边缺个真正能冲阵、能挡刀的死士,就把他从玄甲军调给了你。”

  李世民说着,目光再次投向那对母子,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并不认识这妇人,更没见过这孩子。

  但他知道陈冲的结局。

  那个奏折,是他亲自批阅的。

  阵亡名单上,“陈冲”二字,用朱笔勾得血红。

  “他没回来,是吧?”

  李世民这句问话,近乎多余,却又不得不问。

  许元缓缓摇了摇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没回来。”

  “西域的风沙太大,把他留在那儿了。”

  李世民沉默了。

  这位一手缔造了大唐盛世的帝王,在这一刻,身上的那股凌厉霸气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