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器监少监上奏,说集结了百名顶尖铁匠,耗费了无数精铁,炸了十几个炉子,终于在这几日,让这铁疙瘩动起来了!”

  李世民指着那图纸,眼中闪烁着对力量的渴望。

  “虽然他们说还有些漏气,动静也大得吓人,但它真的能自己动!不用牛马,不用人力,只要烧煤烧水就能动!”

  许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漏气?那是肯定的。

  气密性是蒸汽机最大的拦路虎。但在大唐这个时代,能搞出原型机,哪怕是漏气的原型机,那也是从0到1的跨越!

  那是质变!

  “陛下!”

  许元猛地合上奏折,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东西在哪?臣要亲眼看看!”

  “就在军器监的秘密作坊!”李世民大手一挥,“朕也早就坐不住了,备车!朕要亲自去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神物!”

  “我也去!我也去!”

  李治在一旁急得直跳脚,虽然他还没完全搞懂这是什么,但看老师和父皇这副模样,绝对是惊天动地的好东西。

  一行人没有丝毫耽搁,出了宫门,直奔城西的军器监。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飞驰,车厢内,许元的心跳得很快。

  他看着窗外倒退的坊墙,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他低估了这个时代工匠的智慧,也低估了集权帝国的恐怖动员能力。

  他一个人做不到的事,大唐举国之力,用两年时间,硬是用锤子一下一下敲出来了!

  军器监,最深处的一座独立院落。

  还未进门,一股浓烈的煤烟味便扑面而来,伴随着的,还有一种沉闷而怪异的“哐当、哐当”声,像是某种巨兽在低声喘息。

  院子周围早已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高喝,院门大开。

  院内的一众工匠慌忙跪地行礼,个个满脸黑灰,身上的短褐都被汗水浸透了,像是刚从煤堆里爬出来一样。

  但此刻,无论是李世民、许元还是李治,目光都没有在这些人身上停留半分。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院子中央那张巨大的木案上,那个黑黝黝、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怪物死死锁住了。

  它并不算太大,约莫只有几张桌子拼起来大小。

  粗糙的铸铁气缸表面坑坑洼洼,连接处涂满了厚厚的油脂和不知名的胶状物,还在往外滋滋地冒着白气。巨大的飞轮是用生铁浇筑的,显得笨重而狰狞。

  “这就是……那个神物?”

  李治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看着好丑。”

  许元却是两眼放光,快步上前,像是**绝世美人一般,轻轻**着那滚烫的缸体。

  丑?

  这简直是工业暴力的美学!

  “起火!让它动起来!”

  许元大声喝道,声音里带着颤抖。

  领头的工匠是个独眼老头,闻言立刻招呼几个人往底下的炉膛里猛填石炭。

  火焰熊熊燃烧,锅炉内的水迅速沸腾。

  “嘶——嘶——”

  随着气压升高,连接处的缝隙里喷射出更急促的蒸汽,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要动了!要动了!”

  李治紧张地抓住了李世民的袖子。

  只见那连杆猛地颤抖了一下。

  “哐!”

  一声巨响,活塞被高压蒸汽狠狠推出。

  巨大的曲轴被带动,那个沉重的生铁飞轮艰难地转动了半圈,然后借着惯性,又转了回来。

  “哐当!哐当!哐当!”

  声音越来越急,节奏越来越快。

  黑烟与白汽交织,铁与铁的碰撞声在狭小的院落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飞轮转得越来越快,带起一阵狂风,吹得许元的衣摆猎猎作响。

  “好大的力气!”

  李世民看着那飞速旋转的飞轮,脸色微变。他能感觉到这铁疙瘩里蕴**怎么样的恐怖力量,若是这飞轮砸在人身上,怕是瞬间就能成肉泥。

  “试力!”

  许元大吼一声,声音在轰鸣声中显得有些渺小。

  “挂上曲轴!连上那边的水车轮盘!”

  工匠们早有准备,几个人合力推动一根粗大的传动杆,将飞轮的动力引导到了旁边早已架设好的一组大型轮盘上。

  那个轮盘连接着一排原本需要十几头牛才能拉动的巨型纺车模型。

  “吱嘎——”

  传动杆咬合的瞬间,蒸汽机的转速猛地一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给劲!把风门开大!”

  许元红着眼睛吼道。

  独眼老匠人一把拉开了进气阀。

  “轰!轰!轰!”

  蒸汽机发出一阵更为狂暴的怒吼,排气口喷出的白汽如同一条长龙。

  原本迟滞的转速再次飙升!

  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排沉重无比的纺车轮盘,竟然被这头不知疲倦的铁兽硬生生地带动了!

  而且越转越快,越转越轻盈!

  “动了!真的动了!”

  李治兴奋地大叫,完全顾不上太子的仪态。

  李世民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双拳紧握。

  他看得真切,那可是几千斤的阻力啊!

  平日里若是用人力,怕是得几十个壮汉喊着号子才能勉强推动,可现在,就靠这么个烧煤的铁罐子,竟然轻轻松松就推起来了?

  “这力道……”

  许元眯着眼,心中默默估算起来。

  “起码有几吨的推力。虽然效率低得令人发指,热损耗大得惊人,但这动力,驱动一辆小车,甚至带动小型的冲压机,完全足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台依然在咆哮的机器,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什么武林高手,什么千军万马,在这工业的心脏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

  “停下吧!”

  许元看了一会儿,发现气缸连接处的密封垫圈已经开始冒烟,连忙下令。

  随着进气阀关闭,泄压阀打开,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后,那头钢铁巨兽终于缓缓停了下来,院子里只剩下余音袅袅和满地的水渍。

  许元不顾滚烫,直接凑到气缸连接处仔细查看。

  “漏气太严重了。”

  许元指着那一圈被烧焦的填塞物,头也不回地问了起来。

  “这是用的什么?麻绳浸油?”

  那独眼老匠人连忙上前,诚惶诚恐地答道:“回侯爷,正是。试了好多东西,只有这个稍微顶得住。”

  “不行,这东西耐不住高温高压。”

  许元皱着眉,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解决方案。橡胶是大唐没有的,那就只能用替代品。

  “去,找最好的熟牛皮,用鲸油煮透了,再混上石墨粉——就是那种黑色的滑腻粉末,做成密封圈。”

  许元一边比划,一边语速极快地吩咐起来。

  “还有这活塞和气缸的缝隙,太大了!必须得精磨!找几个手艺最好的玉匠来,把这铁当玉来磨,我要它们严丝合缝!”

  “还有这连杆,用的铁太脆,容易断。回头我给你们一个新的炼钢配方,加点锰和铬……算了,说了你们也不知道,我到时候再给你们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