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男人带着人,如法炮制地冲进了寺庙。

  他们踹翻了摆在院子里的巨大青铜香炉。

  滚烫的香灰撒了一地,烧着了几个正在打扫庭院的小沙弥的僧袍。

  “滚回你们的长安去,你们这些只会念经的秃驴。”

  暴徒们嚣张地叫骂着,甚至有人捡起石头,砸向了大殿里那尊庄严的佛像。

  泥塑的佛像被砸掉了一块漆皮,露出里面斑驳的底色。

  寺庙里的武僧们愤怒了。

  他们操起粗大的齐眉棍,排成战阵,朝着暴徒们逼近。

  这里的冲突比刚才在教堂还要激烈。

  武僧们的棍法凌厉,几下就打倒了十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暴徒。

  但暴徒们人多势众,仗着一股不怕死的疯劲,死死地缠住了武僧。

  许元依然躲在后面,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眼神越发冰冷。

  他知道,自己不能出手制止。

  一旦暴露身份,不仅之前的潜伏前功尽弃,甚至可能会被这群暴徒撕成碎片。

  这一次,大唐巡防营来得更快。

  急促的铜锣声在寺庙外响起。

  数百名大唐步卒将寺庙的各个出口死死堵住。

  “弓弩手上弦,再有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领军的校尉拔出横刀,声音冷酷无比。

  黑袍男人见势不妙,立刻招呼众人翻过寺庙后院的高墙,狼狈逃窜。

  这一天,对于恒罗斯城的许多人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从佛寺逃出来后,黑袍男人并没有收手。

  他们又赶往了城北的拜火教神庙。

  拜火教的信徒们正在举行神圣的祭火仪式。

  暴徒们的冲入,直接打断了仪式。

  他们甚至试图用尿液去浇灭那盆象征着光明的圣火。

  拜火教徒们的愤怒彻底被点燃,双方爆发了极其惨烈的肉搏。

  一整天的时间。

  这几十个暴徒就像是瘟疫一样,在恒罗斯城内四处乱窜。

  他们成功地挑起了穆斯林与本地所有其他教派的激烈矛盾。

  整个恒罗斯城到处都是浓烟、咒骂声和哭喊声。

  大街上到处都是神情紧张的巡逻士兵。

  商铺纷纷关门闭户,百姓们躲在家里瑟瑟发抖。

  恐慌的情绪就像是野火一样,在城市里迅速蔓延,大有扩大化的趋势。

  夜幕终于降临。

  狂欢了一天的暴徒们也筋疲力尽。

  黑袍男人将他们带回了最初的那个破败土房。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真主会铭记你们的功劳。”

  黑袍男人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疲惫和亢奋。

  “各自散去,隐藏好自己,等待下一次召唤。”

  许元和张羽混在人群中,默默地退出了土房。

  两人在夜色中穿行,像幽灵一样避开了几波巡逻的大唐士兵。

  他们顺着熟悉的小路,悄然回到了总督府的后门。

  张羽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轻轻地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打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了侍卫统领警惕的眼睛。

  看到是许元和张羽,侍卫统领立刻让开身子。

  两人快步闪进了总督府。

  书房内,烛火摇曳。

  许元走到铜盆前,双手捧起冰冷的井水,用力地搓洗着脸上的灰暗粉末。

  水盆里的水很快变得浑浊不堪。

  他抬起头,看着铜镜中那张恢复了原本白皙和威严的面庞。

  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衣襟上。

  许元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猛地转过身,一拳重重地砸在坚硬的书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

  “这帮疯子。”

  许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杀气。

  张羽站在一旁,已经脱下了那件散发着怪味的粗布长袍。

  他的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

  “王爷,属下今天真想拔刀把那个黑袍人的脑袋砍下来。”

  张羽咬牙切齿地说道,声音里满是憋屈。

  “他们这是在拿全城百姓的命在玩火。”

  许元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太师椅前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本以为,只要废除了那些压迫人的规矩,给他们土地,给他们自由,就能换来安宁。”

  许元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自嘲。

  “我明确下令不干预他们的宗教信仰,甚至允许他们重建清真寺。”

  “我给了他们尊严,他们却用这份尊严来搞破坏。”

  许元的目光逐渐变得冷酷起来,宛如寒冬里的利刃。

  “我错了。”

  “对于这些已经被洗脑的极端分子来说,宽容就是软弱。”

  张羽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王爷,下令吧。”

  “斥候营今夜就可以摸清那几个头目的住处,属下亲自带人去把他们剁了。”

  许元抬起手,示意张羽先站起来。

  “杀几个头目容易,但不能盲目去杀。”

  许元站起身,走到书房挂着的巨大恒罗斯城防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今天发生暴乱的几个街区。

  “今天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那些底层的教众,很多人其实并没有反叛的心思。”

  “他们只是因为长期的压抑,加上那些极端分子的刻意挑拨,才会盲目跟风。”

  “如果我们现在大开杀戒,只会把那些摇摆不定的底层百姓彻底推向穆阿维叶那边。”

  许元转过头,看着张羽,眼神中透着深邃的谋略。

  “想要彻底稳定下来,就必须除掉那些穆斯林之中的极端分子。”

  “但这个除掉的方法,不能是我们大唐官府直接动手去镇压。”

  张羽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王爷的意思是……”

  许元走到书案后,提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分化。”

  他将毛笔重重地搁在笔洗上。

  “既然他们能挑拨其他教派和穆斯林的矛盾,我们为什么不能挑拨穆斯林内部的矛盾。”

  “不是所有的穆斯林都愿意跟着他们造反。”

  “那些刚刚分到土地,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人,他们会愿意让战火毁了这一切吗。”

  许元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张羽,明天一早,你去城中散布消息。”

  “就说官府已经查明,今天挑起暴乱的人,是那些想要夺回土地的旧贵族。”

  “他们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让大唐愤怒,从而收回分给底层百姓的土地。”

  张羽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这一招釜底抽薪,简直是毒辣到了极点。

  “不仅如此。”

  许元继续说道,语气越来越快。

  “你一会儿从军中挑选一些好手,让他们换上衣服,潜伏进他们中去,去接触那些在今天的暴乱中受伤的底层穆斯林。”

  “告诉他们,那些黑袍人不仅没有给他们医药费,反而还在背地里嘲笑他们是炮灰。”

  “我要让恒罗斯城内的所有人都知道,那些极端分子不是在为了真主而战。”

  “他们是在为了自己的私欲,在吸食底层教众的血。”

  许元的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穆阿维叶想要从内部瓦解恒罗斯城。

  那他许元,就要在这个火药桶爆炸之前,先一步把引线给掐断。

  “属下明白,属下今夜就去安排。”

  张羽恭敬地抱拳行礼。

  “去吧,让弟兄们手脚干净点,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许元挥了挥手。

  张羽转身退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