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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百五十八章 跪下,或者死

  那柄刀,还很烫。

  不是因为血的温度,而是因为刚刚斩断骨骼和血肉时,那剧烈摩擦产生的热量。

  赵衡握住刀柄,那股热量顺着他的掌心,一直烫进了他的心里。

  他看着林远。

  林远也看着他,眼神平静。

  “去吧。”林远说。

  “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这片土地,新的主人。”

  赵衡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杂着血腥、尘土和死亡的气味,呛得他喉咙发紧。

  但他没有再犹豫。

  他一拨马头,催动身下的战马,缓缓向前。

  他身后的亲卫,立刻跟上。

  一名追风营的老兵,沉默地翻身下马,捡起地上那颗还圆睁着双眼的头颅,用长枪的末端穿起,高高举过头顶。

  像一杆最残酷,也最荣耀的旗。

  赵衡的黑马,踏过泥泞的血泊,踏过天狼营骑士破碎的尸体,来到了混乱战场的正中央。

  他停住了。

  他举起了手中那把还在滴血的刀。

  刀尖,指向前方那些仍在负隅顽抗,被分割包围的天狼营残兵。

  “陈玄已死!”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却在真气的加持下,传遍了整个战场。

  “降者,不杀!”

  短短六个字,像六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仍在战斗的天-狼营骑士的心上。

  他们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那杆长枪上挑着的头颅。

  是三公子!

  真的是三公子!

  他们心中最后的战神,最后的支柱,崩塌了。

  “为三公子报仇!”

  一名须发皆张的天狼营百夫长,双目赤红,发出一声悲怆的怒吼,挥舞着马槊,朝着赵衡的方向,发起了决死冲锋。

  “杀!”

  他身后,十余名最忠心的亲卫,也咆哮着跟了上去。

  他们是狼。

  狼王死了,他们也要用自己的牙齿,去撕下敌人的一块肉。

  赵衡看着那十几骑卷起的烟尘,握着刀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然而,他身边的林远,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钱峰。”

  “在。”

  鬼魅般的身影,带着他麾下那一百名黑甲骑士,如同从地狱里钻出的死神,悄无声息地迎了上去。

  没有呐喊。

  没有碰撞。

  只有一片交错的刀光。

  像一阵风,吹过一片枯黄的落叶。

  当钱峰的骑兵与那十几骑交错而过时,那名百夫长和他的亲卫,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

  下一刻。

  十几颗头颅,齐刷刷地,从他们的脖颈上,滚落下来。

  血泉,冲天而起。

  十几具无头的尸体,依旧在马背上,冲出去了十几步,才轰然坠地。

  秒杀。

  干净利落。

  毫无悬念。

  这恐怖而诡异的一幕,彻底击溃了所有天狼营骑士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们看着那一百名如同鬼魅般的黑甲骑士,又看了看那张年轻得过分的太子脸庞。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们的心脏。

  “叮当。”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马槊。

  那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异常清脆。

  紧接着。

  “叮当!”

  “哐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那些曾经骄傲不可一世的天狼营骑士,翻身下马,摘下头盔,沉默地,跪在了泥泞的血泊之中。

  他们跪向的,不是那个杀了他们主将的黑甲魔神。

  而是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赵”字王旗。

  他们跪向的,是他们曾经发誓要效忠的,大周皇权。

  吴承嗣和张猛,看着那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景象,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赢了。

  就这么赢了。

  一场看似不可能胜利的战争,以一种近|乎神话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始终平静的年轻人。

  林远。

  这个名字,在他们心中,已经与“神”无异。

  “吴将军,张将军。”

  林远的声音,悠悠传来。

  “打扫战场,收缴降兵。”

  “是!”

  两人如梦初醒,立刻大声领命,指挥着各自的部队,上前收缴兵器,看押俘虏。

  整个战场,从沸腾的厮杀,迅速转向了井然有序的善后。

  而林远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晋阳的城楼。

  他看着那座雄伟的巨城。

  “殿下。”

  “好戏,才刚刚开始。”

  ……

  晋阳城楼。

  一片死寂。

  数万守军,像一群被抽掉了魂魄的泥塑木偶,呆呆地看着城外发生的一切。

  他们看到了天狼营的冲锋。

  他们看到了天狼营的溃败。

  他们看到了三公子的人头,像一颗熟透的西瓜,被轻易斩落。

  他们的世界观,在短短一个时-辰内,被彻底颠覆,然后碾成了粉末。

  城楼的指挥台上,几名陈家的旁系将领和晋阳的守将,面如死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怎……怎么办?”一名守将声音颤抖,牙齿都在打架。

  “陈……陈福将军,您拿个主意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指挥台上,官职最高的一名中年将领。

  陈福,陈玄的族叔,也是陈家留在晋阳,负责协助陈玄的最高将领。

  此刻,陈福的脸色,比死了爹还难看。

  他的眼中,充满了惊恐和怨毒。

  他看着城外那面黑色的“赵”字王旗,又看了看那两道年轻的身影。

  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但他不甘心!

  他是陈家的人!

  陈家倒了,他也要跟着一起陪葬!

  “慌什么!”

  陈福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厉声喝道。

  “三公子虽然战死,但我们还有三万大军!还有晋阳坚城!”

  “他们区区几千人,还能飞上天不成?”

  “传我命令!关闭城门!放下吊桥!所有弓箭手准备!”

  “只要他们敢靠近,就给我放箭!**他们!”

  他的声音,声色俱厉,试图重新点燃守军的斗志。

  然而,周围的将士们,只是麻木地看着他,没有一个人动。

  他们的胆气,已经被城外那场单方面的屠杀,彻底打没了。

  “你们想造反吗!”陈福见状,气急败坏。

  他一把揪住身边一名传令兵的衣领。

  “我让你去关城门!你听见没有!”

  那传令兵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将军……将军饶命……我们……我们打不过他们的……”

  “废物!”

  陈福一脚将他踹开,提着刀,亲自冲向城门楼的绞盘处。

  “你们这群贪生怕死的懦夫!我陈家的基业,绝不能毁在你们手里!”

  他要亲手,关上城门,做最后的抵抗。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绞盘时。

  “嗖——”

  一声轻微的,几乎微不可察的破空声,从城下传来。

  陈福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一支黑色的,带着倒钩的弩箭,从他铠甲的缝隙中,精准地穿入,透背而出。

  箭头上,泛着幽蓝色的光。

  “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喷涌而出的,只有黑色的毒血。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他最后看到的,是城下那个黑甲的魔神,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一只小巧手弩。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随手碾死的虫子。

  “噗通。”

  陈福的尸体,仰面栽倒。

  他圆睁的双眼,还倒映着晋阳城那灰色的天空。

  这一箭,不仅**了陈福。

  也射穿了城楼上,所有守军最后的一丝幻想。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彻底的崩溃。

  “哐当!”

  一名守将,扔掉了手中的佩刀,第一个跪了下来。

  “我降了!我降了!别杀我!”

  他的举动,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城楼之上,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降了!我们都降了!”

  “殿下饶命!我们也是被陈家逼的!”

  白色的里衣,白色的旗帜,被从城垛的各个角落,争先恐后地伸了出来,在风中无力地飘摇。

  那座曾经坚不可摧的北地雄城,在这一刻,彻底敞开了它的大门。

  ……

  赵衡看着那座缓缓放下的吊桥,看着城楼上那一片片绝望的脸。

  他的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震撼。

  战争,原来可以这样打。

  一座三万人驻守的坚城,在连一轮像样的攻城战都未曾经历的情况下,就这么……降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林远。

  林远收起了手弩,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殿下。”

  “现在,您可以去接收您的城池了。”

  赵衡深吸一口气,他挺直了脊梁,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剑。

  “全军,入城!”

  “靖难!”

  “靖难!”

  “靖-难!”

  劫后余生的靖难军将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跟随着那面黑色的王旗,如同潮水一般,涌向了那座向他们臣服的巨城。

  当赵衡的马蹄,第一个踏上晋阳城的土地时。

  道路两旁,跪满了黑压压的降兵。

  他们低着头,不敢去看这位年轻的,却用最血腥的方式宣告自己回归的太子。

  更远处,是无数从门缝里,窗户里,探出头来,用惊恐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支新军队的晋阳百姓。

  赵衡目不斜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东宫储君了。

  他是北地之主。

  是这场靖难之战中,真正的主角。

  “吴将军!”林远的声音,在队伍中响起。

  “末将在!”

  “你立刻率本部兵马,接管四方城门和城防!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遵命!”

  “霍将军!”

  “末将在!”

  “你率神机营,维持城中秩序,安抚百姓,张贴安民告示!告诉他们,我军只诛国贼陈氏,与百姓无干!”

  “遵命!”

  “张猛!”

  “俺在!”

  “你带破阵营,立刻查封陈家武库、粮仓、府库!所有财物,登记造册,任何人不得私藏!”

  “好嘞!俺最喜欢干这个!”

  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

  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军队,立刻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高效地运转起来。

  而林远和赵衡,则带着钱峰和他麾下那一百名亲卫,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城中心,最宏伟,最奢华的那片府邸。

  陈氏祖宅。

  ……

  半个时-辰后。

  曾经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的陈府门前,此刻,一片狼藉。

  朱漆的大门,被张猛一脚踹开。

  府内的家丁、护院,早已跑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一些吓得瑟瑟发抖的丫鬟和仆妇,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赵衡走在这座奢华得如同皇宫的府邸里,看着那些假山流水,亭台楼阁,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陈家,用大周的民脂民膏,为自己建造了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而今天,他亲手,将这座牢笼,彻底砸碎。

  “殿下,将军。”

  张猛兴冲冲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

  “发了!发了!这陈家,真他**有钱!光是这个小库房,里面的金银珠宝,就够咱们养活三万大军一年了!”

  林远没有理会他的兴奋。

  他的目光,扫过这座巨大的府邸。

  “钱峰,仔细搜。”

  “我不信,陈易这条老狐狸,会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是。”

  钱峰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重重院落的阴影之中。

  赵衡和林远,走进了陈家最核心的议事大厅。

  大厅正中,挂着一幅巨大的猛虎下山图。

  那老虎的眼睛,画得栩栩如生,充满了霸道和威势。

  “陈易,倒是好大的野心。”赵衡冷笑一声。

  就在这时。

  “将军!”

  钱峰的身影,再次无声地出现。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神色。

  “在后院的一处假山下,发现一处地牢。”

  “地牢?”林远眉头一挑。

  “里面,好像关着一个人。”

  众人立刻跟着钱峰,穿过几重回廊,来到后院。

  在一座巨大的太湖石假山下,果然有一扇不起眼的,被铁链锁住的石门。

  “让开!”

  张猛上前,运起全身力气,一脚踹在石门上。

  “轰!”

  石门剧震,石屑纷飞,但那精铁打造的锁链,纹丝不动。

  钱峰走上前,抽出腰间一柄看似**的短刃,在那锁链上一划。

  “咔嚓。”

  比儿臂还粗的锁链,应声而断。

  一股混杂着霉味和血腥味的恶臭,从地牢里,扑面而来。

  众人掩住口鼻,走了进去。

  地牢里,阴暗潮湿,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在角落里摇曳。

  借着微弱的光,他们看到,地牢的最深处,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人,被粗大的铁链,锁住了四肢,呈一个“大”字型,固定在墙壁上。

  那人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布满了污垢和血痕,看不清样貌。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赵衡身上的那身虽然普通,却依旧能辨认出样式的太子常服时,猛地,爆发出了一阵骇人的光亮。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太久没有开口,嗓子嘶哑得发不出声音。

  赵衡皱着眉,走上前去。

  他总觉得,这个人的身形,有些眼熟。

  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凑近了那人的脸。

  当火光,照亮那张虽然憔-悴不堪,却依旧能看清轮廓的脸时。

  赵衡的身体,如遭雷击,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手中的火折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混杂着震惊、狂喜和滔天怒火的剧烈波动。

  “皇……皇叔?”

  他失神地,喃喃自语。

  然后,他猛地扑了上去,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变得尖利而扭曲。

  “雍王皇叔!怎么会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