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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百三十九章 晋阳卫背叛了陈家

  山风吹过,卷起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关隘内外,死一般寂静。

  只有伤员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和兵器从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岩石上的清脆声响。

  张猛拄着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浑身浴血,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身边的追风营士兵,还有那些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的山匪,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平复着剧烈跳动的心脏。

  他们的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他们的面前,是跪满一地的降兵。

  近八百名晋阳卫的士兵,扔掉了兵器,像一群被拔了牙的狼,低着头,身体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

  主帅被斩,前后路绝,他们最后的战意,随着陈|武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一同被碾得粉碎。

  林远没有去看那些降兵。

  他只是站在陈|武的无头尸旁,借着火把的光,仔细研究着那张刚刚缴获的晋阳布防图。

  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幅景象,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寒意。

  赵衡走了过来,他看着林远,又看了看那些跪地的降兵,喉结动了动。

  “林将军,这些人……”

  他想问,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林远抬起头,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了那些降兵身上。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群牲口。

  “将军!”

  张猛提着还在滴血的刀,大步走了过来,他一脚踹在一个跪地的晋阳卫士兵身上。

  “这些杂碎怎么处置?依我看,全杀了,一了百了!还省粮食!”

  他这句话,让所有降兵的身体都猛地一颤。

  “不可!”

  霍启立刻站了出来,他身上的铠甲也沾满了血污,脸色却异常坚定。

  “林将军!他们已放下兵器,便是降卒!我大周军法,优待俘虏!岂能行此屠戮之事!”

  他挡在张猛和那些降兵之间,寸步不让。

  “优待俘虏?”张猛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霍将军,你糊涂了吧?我们现在是乱匪!是朝廷钦犯!你跟他们讲军法?”

  “我们不讲军法,难道要和山匪一样,滥杀无辜吗!”霍启怒道。

  “他们不是无辜的!”一个山匪吼了起来,他的一条胳膊在刚才的战斗中断了,此刻正用布条胡乱绑着,“他们是官兵!是陈家的狗!刚才还想杀了我们!现在不杀他们,等他们缓过劲来,死的就是我们!”

  “对!杀了他们!”

  “为黑牛哥报仇!”

  山匪们群情激奋,他们刚刚失去了自己的首领和许多弟兄,对这些晋阳卫士兵恨之入骨。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追风营的士兵们沉默着,只是默默地将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冰冷。

  羽林卫的士兵们则面露不忍,他们虽然也恨陈家,但毕竟同为军人,对屠杀降卒之事,本能地感到抵触。

  就在这时,一个跪在最前面的晋阳卫军官,突然抬起了头。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岁,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淬了毒的怨恨。

  “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他冷笑着,声音沙哑。

  “一群乱匪,一群山贼,就算杀了我们,你们也到不了晋阳!”

  “陈家的大军,会将你们碾成齑粉!你们的脑袋,会被挂在晋阳的城楼上,风干成肉干!”

  他的话,像一盆油,浇在了烧得正旺的火上。

  “**|**!”一个山匪勃然大怒,举刀就要劈下。

  “住手!”

  林远开口了。

  他缓步走到那个军官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

  “你叫什么名字?”

  “晋阳卫千户,周通。”那军官昂着头,没有丝毫畏惧。

  “很好。”林远点了点头,“有胆色。”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所有跪地的降兵。

  然后,他回头,看向赵衡。

  “殿下,你觉得呢?”

  又来了。

  又是这个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赵衡身上。

  这一次,霍启没有说话,张猛也没有再咆哮。

  他们都在等待。

  等待这位大周的储君,做出他的裁决。

  赵衡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知道,这是林远在逼他。

  逼他在这条君王|之路上,再迈出一步。

  杀,还是不杀?

  杀,有违他从小接受的仁德教诲,也会让霍启和羽林卫的将士们心寒。

  不杀,如何安抚这些刚刚归顺的悍匪?如何处理这八百个潜在的敌人?带着他们走,就是带着八百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赵衡的目光,扫过霍启期盼的眼神,扫过张猛不屑的表情,扫过山匪们仇恨的面孔,最后,落在了那个名叫周通的军官脸上。

  那张脸上,写满了轻蔑和嘲讽。

  赵衡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

  这是一道人心题。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他没有回答林远的问题,而是走到了石温面前。

  “石掌柜。”

  “殿……殿下,小人在。”石温有些受宠若惊。

  “你之前说,陈家通敌卖国,可有实证?”赵衡问。

  石温一愣,随即重重点头:“有!小人截获的交易凭证,就藏在晋阳城外的一处暗桩里!”

  “好。”

  赵衡转过身,面向那八百名降兵。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谷。

  “你们,都是大周的兵。”

  “你们吃的,是大周的粮。拿的,是大周的饷。”

  “你们的职责,是保家卫国,不是给一个国贼,当看家护院的狗!”

  他的话,让所有降兵都抬起了头,脸上露出茫然和震惊。

  赵衡指着陈|武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陈|武死了。但陈家没亡。”

  “陈家在京城,挟持天子,屠戮忠良!”

  “在北方,他们勾结瓦剌,倒卖军械,出卖关隘!”

  “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与叛国何异!”

  “你们为这样的人卖命,你们的父母妻儿,将来在乡亲们面前,还抬得起头吗?”

  “你们死了,连祖坟都进不去!因为你们是叛军!是国贼的帮凶!”

  一番话,字字诛心。

  降兵们骚动起来。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只是底层的士兵,听从号令,为口饭吃。

  对于陈家高层的阴谋,他们一无所知。

  此刻听到太子亲口说出这等惊天秘闻,他们心中的信念,开始动摇了。

  “胡说八道!”周通厉声喝道,“你这黄口小儿,妖言惑众!陈首辅乃国之栋梁,岂容你污蔑!”

  赵衡没有理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骚动的士兵。

  “孤知道,你们中,很多人是无辜的。”

  “所以,孤给你们一个机会。”

  “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孤要北上晋阳,清君侧,讨国贼!”

  “愿随孤一同讨贼者,既往不咎,官升一级,赏银百两!”

  “不愿者……”

  赵衡的目光,变得冰冷。

  “孤也不杀你们。”

  “脱了这身军装,滚出这座山。从此以后,你们不再是大周的兵。”

  “但若再让孤看到你们为虎作伥,杀无赦!”

  整个山谷,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赵衡这番话镇住了。

  霍启,目瞪口呆。

  张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个方案,比单纯的“杀”或“不杀”,高明了太多。

  它直接瓦解了敌人的军心,给了他们一条看似光明的出路,又用“叛国”的大义,将他们和陈家彻底切割。

  “别听他的!”周通嘶吼起来,“他是在骗你们!他身边就这点人,去了晋阳就是送死!你们跟了他,才是死路一条!”

  “聒噪。”

  林远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扔到了那群降兵面前。

  “殿下给了你们机会。”

  “但我不信空话。”

  “想活命,想加官进爵的,站出来。”

  “用他的血,来证明你们的忠心。”

  林远的目光,指向了还在嘶吼的周通。

  所有降兵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是一道更直接,也更血腥的考验。

  杀了周通,就等于彻底背叛了晋阳卫,背叛了陈家。

  从此以后,他们就和眼前这群人,绑在了一条船上。

  一条,驶向未知命运的贼船。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没有人动。

  他们都在犹豫,在观望。

  周通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冷笑。

  “看到没有?我晋阳卫的弟兄,没有一个孬种!你们……”

  他的话,没能说完。

  “噗嗤!”

  一把刀,从他身后,狠狠捅|进了他的后心。

  周通难以置信地回头。

  他看到一张年轻而扭曲的脸。

  那是一个平时跟在他身后,沉默寡言的亲兵。

  “为……为什么……”周通口中涌出鲜血。

  “我不想当叛贼……”那年轻士兵哭着,拔出刀,又狠狠捅了进去。

  周通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个口子,一旦被撕开,就再也无法合拢。

  “我干了!”

  一个士兵嘶吼一声,捡起地上的刀,冲向了另一个还在犹豫的军官。

  “我也干了!老子不想给叛徒当狗!”

  “杀!杀了他们!我们跟殿下走!”

  人性中最黑暗的求生欲,被彻底点燃。

  一场血腥的自相残杀,在降兵的队伍中,爆发了。

  那些忠于陈家,或者还在犹豫的军官,成了第一批被清洗的对象。

  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赵衡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脸色煞白,胃里翻江倒海。

  但他没有别过头。

  他强迫自己看着。

  看着那些曾经的同袍,为了活命,向彼此挥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那个需要别人保护的太子了。

  他的手上,已经沾满了洗不干净的血。

  霍启和羽林卫的士兵们,也看得目瞪口呆,心胆俱寒。

  他们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林远手段的恐怖。

  杀人,诛心。

  用敌人的刀,去杀敌人的人。

  用一场血腥的内乱,完成一次彻底的收编。

  一炷香后。

  杀戮,渐渐平息。

  地上,又多了几十具尸体。

  活下来的人,个个浑身浴血,眼神里充满了麻木和疯狂。

  他们扔掉刀,重新跪下。

  但这一次,他们的头,埋得更低。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很好。”

  林远看着这群被彻底打断了脊梁,又被重新塑造的“新兵”,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现在起,你们不再是晋阳卫。”

  “你们是殿下的‘讨贼军’。”

  “张猛。”

  “在!”

  “把他们打散,编入各队。派我们的人当什长、队长。”

  “是!”

  “清理战场,收敛伤员,把所有能用的兵器、铠甲、干粮都带上。”

  “半个时辰后,我们出发。”

  林远有条不紊地下达着命令。

  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杀戮,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

  他走到赵衡身边,将那张从陈|武身上缴获的地图,递了过去。

  “殿下,看看吧。”

  赵衡接过地图,那是一张用上好羊皮纸绘制的,极为精细的晋阳周边布防图。

  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各处关隘的兵力,巡逻的路线,甚至换防的时间。

  这是一份足以决定一场战争胜负的绝密情报。

  “石掌柜,你也过来看看。”林远又招了招手。

  石温战战兢兢地凑了过来。

  “你看看,这地图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石温仔细地在地图上寻找着。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晋阳城东南方向,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

  “将军,殿下,就是这里!”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此处名为‘百丈仓’,地图上只标注为官府粮仓,但据我所知,这里面,不光有粮!”

  “还有陈家,准备用来和瓦剌人交易的,整整三万斤铁料,和五万斤私盐!”

  “这些,都是朝廷明令禁止出关的违禁品!”

  “而且,因为这里地处腹地,又挂着官府粮仓的名头,守备极为松懈!只有不到两百名老弱病残看守!”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铁料!私盐!

  这不光是钱。

  这是陈家通敌卖国的铁证!

  更是能武装一支大军的战略物资!

  林远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直扑晋阳,在陈家反应过来之前,在城里放一把大火,制造混乱。

  但现在,他有了一个更好的选择。

  一个更狠,更毒,更能让陈家伤筋动骨的选择。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那个名为“百丈仓”的点上,轻轻敲了敲。

  他抬起头,看向赵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殿下,在放火烧晋阳之前,我们先去断了陈家的财路,如何?”